元旦放假第一天,江别川几乎待在图书馆一整天。
他趁着他妈不在,回去把作业都带上,和九套卷子在自习室度过。他本来写作业没有那么积极,总是喜欢回家先画画,然而这次他真是一点都不想画,只想写作业刷题。
——图个清静。
江别川写作业很认真,写数学尤其认真,可是这次真是在那种缜密的思考之下,露出接连不断的破绽来。
他不喜欢把数学题画得乱七八糟很难看,他喜欢把做题痕迹都留得干净整洁,然而眼下的这个函数图,好像来来回回用橡皮擦了很多次,让他觉得不完美、有缺憾了。
他写语文和英语会放纵思维、理解想象,写偏理科的作业就只剩下一种珍贵的镇静。可是这次真的静不下来。
江别川……是你太迟钝了吗。
同龄人的青春期怎么好像都来得很早。
他到现在,从来没有因为别人心里慌过。
虽然林迈骚扰过他,但是他只在林迈出现的那一刻开始紧张思考,只要那人不在视野中,江别川就一点儿都不愿意多想。
他跟班里部分女同学关系也不错,但也仅限于友好交流,总之不会在之后遐想任何事情。
江别川低头撑着脸,在草稿纸上反复画横线,画得笔直且平行,简直就跟标的一样。
静不下来……这也没意思。
他仰头看自习室挂钟,已经夜里九点半了,该回去了。于是他收好书本文具,背了新的书包,回家去。
彼时江蓝水和陈苏立都在家,江别川走出玄关,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就说自己在自习室写完了九套卷子,然后不留一步,直接往楼上房间去。
每次经过陈我愿的房间时,他总是能嗅见房间里冷淡的香气,陈我愿身上就是这个味道,明明都走了那么久却还不散。
江别川突然再也不想让他回来了,却又在跨进自己房门的一瞬间觉得自私。
是啊,这是陈我愿的家。自己说白了还是外人。
他低头放书包,开灯,拿衣服,径直去洗澡。
浴室里很快传来淋浴水声,江别川站在花洒底下,洗头打泡沫,他紧紧闭着眼睛抿着唇怕被辣到,头发偏长,浑身湿漉漉的样子出奇地乖。
不知道陈我愿喜欢用肥皂还是沐浴露……
江别川仰面摇摇头,热水洒在脸上,他就抬手,忍不住揉自己嘴唇,像是要搓掉一层皮才好。
氤氲的水汽在他鼻尖停驻,江别川手指头先一步红了,他这样来回抹来回弄,一时间又像洗,又像复刻了某些回忆。
多奇怪啊。
江别川揪下浴巾,潦草擦干净,穿上居家的薄衣裳,随便吹下头发,快速躺到被子里去,关灯,窝起来,蒙严实。
“……”
洗热水澡很舒服,裹在被子里暖融融,没过多久,他就觉得闷得慌。
江别川重新露出头来,他睡不着觉不喜欢来回翻覆,只喜欢侧窝着一动不动。
新鲜的空气涌入呼吸,似乎被冬天静静的气息安抚,江别川缓缓就有了困意。
——梦中,黑暗里,一段熟悉的钢琴乐响起来,和着外边雨雪敲窗的声音。
江别川好像回到了陈我愿离家出走的前夜。
陈我愿就如那夜一般,垂眸站在他床边,问自己,他能不能留下,哪怕只是二十分钟。
江别川这回还是缩在被子里没有答案,然而陈我愿自己走了过来。
冷的香气凑近鼻尖,江别川一回头,就看见陈我愿睡在了自己旁边,他脸上好多伤口,身上也是,好像比哪一次都多得多。
江别川从被子里撑起来,手边桌上就有创可贴消毒水,他想要给陈我愿涂干净了再睡。
“嗯……”
江别川在梦里蹙起眉,手好像被人抓住了,他想挣扎也挣扎不动。
就这样,二十分钟过去了,陈我愿也没有走。
江别川的脚无声息抵了两下,腿张开,梦里的冷淡的香气逐渐纠缠成整个房间的味道,钢琴乐也没有褪去,将这个禁忌的夜晚来回颠倒、翻覆数个轮次。
说不出话。
看不见人。
喉咙里很烫,缓缓发疼。
他的身体也在冷与热的挣扎中沉沦,丢尽力气。
直到那情绪深长的乐声悉数散去,直到白昼取代黑夜,直到他的梦如将灭的蝴蝶一般幽然而去,直到他醒来。
……
天已大亮,江别川缓缓睁开眼睛。他身上很烫,喉咙也像梦里一样疼。
这是怎么了。
江别川揉了揉头发,撑着半起来,才发现他睡衣底下两颗扣子没扣。他又挣扎了一下,想完全坐起来,却突然顿住了。
“……”
一阵难言的沉默后,江别川还是努力坐了起来,他慢慢将手往被子里探了下,因为自己身上穿的这条睡裤可薄了。
他不愿意回忆自己梦见了什么。
但很清楚,这是他第一次梦遗。
江别川在那里坐着,觉得紧张心慌,还没来得及去换衣服时,他妈忽然敲了房门。
“咚咚咚——”
江蓝水在外边柔声细语,说:“川川,怎么还没起,该吃早饭了,我好像把那一大袋子洗衣液落在你屋里了,我进来拿啦。”
说完她就进来了,彼时江别川脸上很红,在与他妈对上目光后突然红了整张脸,耳廓几乎像充血一样,然而不等江蓝水疑问,那种不自然的红就全褪掉变成了煞白,最后才浮上正常的颜色。
江蓝水面目温柔地走过去,弯腰坐在床边,问:“你怎么啦,我看天气冷,这种天鹅绒的被子嫌薄不,妈给你换套厚实的棉花打的怎么样?好像就在你屋里柜子下面一层,晒好才收进去的……”
她说着就去摸被子,江别川却突然阻止,抬手说:“妈,我觉得我好像又发烧了……你知不知道温度计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