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
“咯吱——”
又是一次门打开。
“陈苏立,你今天舍得穿新衣服了,上哪里去啊?”
林轩风从外回来,看见舍友终于脱下了理科男的破衣裳,穿了一整身新的。蓝衬衫外套,白短袖,浅棕色长裤。瞬间男大学生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照得整个宿舍都亮了。
然而陈苏立最后带上了个口罩,又搭上了顶黑帽子,将眼睛神采全遮住了。而他的声音向来平淡压抑着:“文学院xx大师讲座。我好不容易抢到的座位。”
“那你能不能给我要个签名啊,啊啊啊——”
林轩风还在后边嚎叫着,陈苏立拿上书包就走远了。
他来得很早,大概半小时内,同学们陆陆续续都到了,整个场馆的位置都坐满了。
只剩自己旁边,挨着过道的这个位置没人。
著名大师艺术家进场,大概为了氛围感,一阵热烈的喝彩鼓掌后,场所里的灯全都关掉了。
旁边位置的女同学姗姗来迟,弯着腰小心翼翼的,还全副武装着,就这样坐在了陈苏立旁边。
“同学,请问开始几分钟了,前面讲了什么?”
——到那场讲座结束,不知不觉,旁边女同学居然问了陈苏立三十多个问题。
陈苏立能感觉到她对艺术的想法与钻研。学习向来是陈苏立的强项,他讨论学术问题更是认真敬畏,那个女同学最后都没摘下严严实实的帽子和口罩,大概陈苏立终于察觉俩人都很奇怪,所以在最后离开时全部取下了。
——二十年前的何诉贤在隔壁大学读大三,也已经在电影圈小有名气,却还是在看见陈苏立时眼前一亮。
具体形容,亮还不能说是亮。
因为这人眼神里的光极其黯,更像是一条黯淡的河,流淌在双眸中。他整个人的气质都不太一样,低沉的,卑弱的,就像是艺术家的残次品,还泛着一种青涩的傻气和正直。
就是他这种心事难解、深沉忧郁的招人气质,让陈我愿他亲妈,爱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
……
第四天。
……
不知身在何处,周围光线昏暗,空气里充斥着异味。陈我愿盯着手机屏幕,此时那个陈苏立终于放弃了视频通话,转而给他发了一段简短的文字。
陈家的乱陈贼子:【今天是xx年11月6日,周四,15点。】
陈我愿看着那排字,又垂眸,翻上去,看昨天,前天,大前天的消息。而后极其淡漠地回复了。
【在。】
——四天了。
陈我愿没有接过一个电话,也没有回复过“在”以外的字。
而他爸就像个数字日历一样,每天早中晚,固定六点、十五点、二十一点给他发消息,别的什么话也没有。
有的时候时间到了,陈我愿还会提前点进去。
要是他爸迟了几秒,他还反而盯着对话框不动。
这种诡异的氛围萦绕在父子二人的聊天页面,好像在比谁先熬死谁一样。
你不在了,你不会问了。
我不在了,我不会回了。
就这么简单。
——陈江区,三中附近,某网吧。一大清早,寒风从窗户缝里钻过来。陈我愿穿着最简单的一身厚衣裳,坐在一台电脑后,刚将手机放在一边,这里的老板就找上了他。
“小陈啊,你工作期间……有人举报你态度恶劣,说你动不动冷脸,叫你拿泡面拿饮料或者清理垃圾,你都不搭理,是这样吗?”
贾老板是个曾经热血的网瘾大叔,四天前夜里,眼前这男生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带着身上仅有的三百块钱,在这里待了三天三夜,期间他没使用电脑,只吃了两桶泡面。
直到昨天,贾老板终于忍不住了,把这男生喊起来,说:“同学,你哪个学校的,附近三中的是不,再不回家,喊你校长。”
陈我愿趴在那里,轻轻握着拳头,不知所云地回答:“我不叫校长。”
贾老板就问:“那你叫什么?”
陈我愿在口袋里摸索一番,把身份证丢给了他。
贾老板端详着他那烫金似的身份证,又赶紧抛开了:“未成年哦你,待够了就赶紧回家,我还怕被举报呢。”
陈我愿却忽然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身高气势压人,网吧老板立即显得又虚又矬。
“你、你想干什么?”贾老板瞪着他,脑海里浮现各种学生和老师凶神恶煞的脸,不禁往后退几步。
陈我愿眼睛幽幽的看着他,情绪低沉:“不是你自己贴的吗,招学生兼职。”
贾老板“哎呀”一声,跑几步过去打开窗。彼时寒风吹进来,他冷了一遭,而后才低头,扒拉着位于此巷子三楼的网吧牌子以及上边的兼职标语,转身大叫道:“这是招的大学生兼职啊!!你看清楚好不好,赶紧走啦走呀……行不行!”
贾老板推搡着要他离开,陈我愿却站在那里不动,不吱声。
“不招未成年,小伙子,你再赖下去我报警了。回家找你妈妈好不好,我报警了啊!”
陈我愿却很冷静,像是在认真思考,就问他:“为什么必须大学生?”
贾老板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之后大喊大叫道:“因为人家成年了嘛,成年了能负起自己所有责任了,当然就可以找工作了!”
“我可以负责。过了16岁,法律规定可以工作的,”陈我愿站在那里,执拗强词夺理,“而且你找大学生,明明是图人家便宜。”
贾老板被他说红了脸,登时小发雷霆,很不给面子威胁道:“你能什么能!能什么能!你——好好好,我收,我收……我收行了吧,网管一个月一千,爱干不干,不干就滚。”
陈我愿像是对这么低的工资早有心理准备,继而又问:“夜班呢?”
贾老板瞥他两下,甩手生气:“夜班个屁,夜班违法——”
“一个月一千五。”
陈我愿:“……包吃包住吗。”
贾老板:“包吃包住。”
“吃什么?”
“泡面,饮料。一天两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