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时候,江蓝水从店里回家,杨姨也重新过来。
“家里的人呢?”
江蓝水将包放下,疑惑地将客厅灯全部打开,而后朝二楼喊道:“小川——愿愿?你们都在楼上吗?晚饭都吃过了吗?”
过了会儿,没人回答,杨姨先去厨房了,江蓝水就亲自上楼喊人。
她先是走到陈我愿房间门前,却见钥匙就挂在门把上。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江蓝水取下钥匙,开了房门,客厅的光就如无数次开门时那样洒进来。
而里面,空荡荡。
——也不是空荡荡吧。
柜子里的衣服鞋子全部整齐摆着,床上被子也叠得妥帖。距离最近的桌子上放着全部的银行卡,钢琴重新盖了起来。
整个房间一尘不染。
连一根头发都看不见。
“……”
江蓝水好像蓦然就懵住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陡然从心底升起。她踉跄几步转身,过去一下子推开江别川屋子门,脊背瞬间发凉,声音调子尖起来:
“川川!你、你愿愿哥上哪里去了?!”
梦里的乐音被猝然掐断,江别川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他从床上坐起来的一刹那,后知后觉摸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毛衣……甚至被子,全都汗湿了。
他知道这是退烧的迹象。
江别川的眼睛恢复清明,打湿的被子扯开却又觉得很冷。
他坐在那里,面露疑惑,极缓慢地说:“他,不在家吗……我不知道……”
江蓝水无言地摇头,像是比江别川还反应不过来地摇头,而后在几乎紧张落泪的一刹那,慌张转身下楼去拿手机。
江别川在逐渐意识到可能出了什么事情之后,心脏蓦地扯了一下。他忍住这种毫无征兆的阵痛,跌跌撞撞下床去,重新找了干衣服换上,而后箭步下楼去。
“喂……喂……”
“你赶紧给愿愿打个电话,你问他上哪里去了,他手机应该带着的,微信通话不接,对你快打电话……”
江蓝水跟陈苏立说着说着,就蹲在了沙发边。江别川过去安慰了两句,实际自己都不信:“妈……你别担心,他可能只是出去游泳或者打球……走不远的……”
江蓝水红着眼睛看他,紧咬着嘴唇,几乎红得出血。而她却根本静不下来,扬手拽着儿子的衣角,不断摇头说:
“不可能,不可能……你愿愿哥昨天就不对劲……他爸爸总是打他骂他,你知道我看着有多心疼吗?昨天你上学去了,他自己在房间哭了一上午,他爸不仅不让他吃饭,还叫人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哭,你说有这样当爹的吗,啊,他这个年纪,明明多哄两句就行了,非要父子见面当仇人……”
江别川扶他妈坐在沙发上,半抱着给她拿纸巾。
江蓝水吸着气,握住儿子的手,声音哽咽:“你不知道你愿愿哥多乖,你不知道……他没事的时候,会帮我找好几年前的电视剧,手机不会用的,他也会耐心教我,家里哪个电器出问题了,他也第一时间帮我和你杨姨检查修理……前几天降温可冷了,他第一时间给我买护手霜……”
“如果他不乖,又怎么可能任他爸又打又骂的从不还手……我有时候想,我要是他妈妈就好了,虽然物质上比不过,但至少能叫他少受点委屈……”
江蓝水用手掌遮住脸,泛滥的泪水落在地面,她两三下又将脸抹干净,转而对江别川说:“川川,你一定要记住了,愿愿是你哥哥,你就把他当你亲哥哥,你们兄弟俩一定要好好地在一起,等他回来了……你们在一起谁也不能嫌弃谁,听到没有?”
江别川被他妈情绪感染,眼眶也微红,半晌才缓缓颔首“嗯”了一声。
三人在家中一直等到了晚上十一点,陈我愿也没有回来。
雨又淅淅沥沥下来的时候,外边响起一阵车停的声音。家里人往外去迎,是陈苏立独自淋着雨回来了。
杨姨率先递过去毛巾,陈苏立摆摆手,稍微跟几人打了个招呼,就径直上楼去,像是有些慌张不可思议地来到陈我愿的房间,扒着门把手将屋子里全部环视了一遍。
“……”
陈苏立紧紧咬着牙,手上青筋隐现,神色悲痛。他意识到这次他儿子是真的走了,就感觉整个世界天昏地暗。他扶着额头浑浑噩噩转身,却险些踩空楼梯。
能到哪里去呢?
陈我愿钱没有、衣服不带,而这马上就要入冬下雪了,他能到哪里去呢?
陈苏立躬身站在那里,拳头落在楼梯扶手上,像是有无尽的懊恼与后悔,逐渐将他淹没。
最终,他回头,仿佛瞬间沧桑,将自己关在了儿子的房间里。
……
第一天。
……
“爸,我上学去了!”
大概二十年前。
门“咯吱”一声开了又关上,仿佛就是在这栋房子里,又或者不是。
彼时上高二的陈苏立背着他的新书包,穿着陈中校服,跟家人打了招呼后,就冒着寒冬腊月的风雪往学校跑。
那时候天都还不亮。
陈苏立的父亲,也就是陈我愿的爷爷,就在客厅点一个小蜡烛,拿着报纸看着儿子推门远去。
为了锻炼学生的意志,即使数九寒天,陈中也组织跑操,全校都要绕着操场跑五圈。
成绩优秀的同学会被选拔为风纪委员,当时陈苏立就负责站在操场一角,监督各个班级跑操状况,进行评分记录。
当时下着细雪,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冷风间歇地吹过来,湿漉漉地刺骨。
而陈苏立就那样站在寒风中,记分的一双手几乎冻僵,写字都下不了笔。
跑步经过的同学们时常去看他,看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冬季校服,以及几乎从秋穿到春的一双鞋……就想起年级间的传言。
这个姓陈的男生成绩好,长得好,什么都好,可是家里好像出奇地穷。
他的文具袋从小学用到高中,用了五年的书包不堪重负,前天走在路上忽然岔烂了,今天才换了新的。
同学基本看不到他买什么零食或者小玩意儿,去食堂打饭也总是最便宜的两菜一汤,有一次好心请他吃红烧肉,结果害得人晚自习厕所跑了七八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