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潼一路看下来有些错愕,将那张白纸反过来之后才看到背面写得满满当当的一张纸,全都是“林潼”,这个名字像是被写了无数遍,细密到林潼一时之间都有些不认识自己名字的这两个字了。
看上去像是什么暗恋者独白,每一句都是跟林潼之前写的话一一对应的。
林潼身边一直都并不缺乏追求者,如果他想,甚至有人愿意为了他毫不犹豫地去死,所以这种青春期小孩儿的暗恋日记,对于林潼而言其实造成不了多大的心理波动,甚至对他的触动还没有刚刚看到拿份手札时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大。
这样的情绪对比让林潼在心底怀疑了一下自己最近是否有些自怜过头,否则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林潼把白纸重新夹回本子里,把盒子里零零散散的小东西拿出来之后,看到盒子底部埋着的另一沓纸张。
林潼把那一沓纸拿出来,才发现是一叠画,全是素描,用的是最普通的学院稿纸。
一张,两张,三张......
每一张都是他。
在礼堂中央发言,趴在图书馆窗边的座位小憩,在学院中庭仰面跟人交谈,抬手撩开被风吹到眼前的碎发......
每一张的笔触都非常细腻,着力描摹着人脸上细微到难以看清的表情。
林潼对于绘画构图并不算精通,但还是能够看出所有画的中心都只有那一个人,周围的一切被画得潦草简单,甚至被虚化,只剩下那一个焦点。
林潼顺手翻到最后一张,在看到那一张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黑白素描,没有斑斓色彩的渲染,一切都显得很简单。
血泊之中的年轻男人平躺着,身形单薄纤细,墨色的长发铺了满地。
林潼看得出来这幅画的构图跟之前的都不一样,画的阴影笔触也比原来那些要精细了非常多。
画中的男人四肢轻缓舒展,姿态平和,恍若陷入了沉眠,唯有散开的衣襟边缘被炭笔重重晕染出斑驳的血迹,衬得那截露出的腕骨愈发苍白清瘦。他睡得很安静,睫羽垂落,在眼睑投下小片浅淡的阴影,唇线像是被作画者轻轻加重了一笔,那点浅淡的黑反倒衬得整张脸愈发剔透。
不知道是不是作画者刻意的处理,男人的眉眼被画得柔和了几分,让这濒死的画面甚至都生出些易碎的圣洁。
林潼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掠过画纸时心里甚至都没泛起半点波澜,只是抬手的动作毫无预兆地顿住了,指尖悬在半空中,没再落下去。
他......其实应该对这副画面并不陌生的。
林潼想,他前世死的时候其实还挺狼狈的,应该没这么好看。
毫无预兆的,林潼感到鼻腔深处猛地一酸,一股全然陌生的尖锐酸涩感涌上心头,心口像是被什么抓住,让他一时之间有些喘不过气。
他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啪嗒。”
一滴温热的水珠坠落在画纸上,正好落在那片浓稠的血泊边缘,将原本的炭笔晕开小片,留下略显狼狈的湿痕。
林潼眸色微怔,他垂眸看向那滴泪痕,几秒之后,又一颗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他手背上,溅开微小的凉意。
他抬手,指尖碰到脸颊,感受到一片陌生的是冷。
他在哭?
为什么?
明明自己已经对死亡那么麻木,哪怕是自己的死亡也可以很坦然地面对。
可是,为什么会突然之间这么难过,难过到喘不过气来。
林潼盯着纸面发怔,一时间觉得这幅画上附了什么诅咒,还没回过神就听到自己的手机铃声响起来。
林潼下意识拿起手机,看到对面弹过来的视频通话窗口里,自己狼狈而茫然的脸,眼睫被濡湿大片,眼尾还噙着红。
什么啊?
林潼仰面抹了一把,深吸了一口气把视频通话转成语音:
“教授,我是苏穆,有什么事吗?”
“苏穆啊,我上次看过你给的那个方向之后感觉很有启发,最近我们实验室也按照这个思路修改了一下研究方案,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再谈谈?”
将近凌晨的时间,林潼看了看手表。
维塔在这个时间点依旧精神矍铄语气热切,沉迷在自己研究里的科研疯子果然是常人难以理解的。
林潼的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经非常平静:“您的调令很快就会下来,倒时候我和教授自然有更多的时间详谈。”
“可是我最近听到点风声,说维尔德家有人要调过来......”
维塔的语气显然有些游移,林潼打断他:
“教授,请您相信夫人能够处理好一切,毕竟,如今放眼整个帝国,能帮助到您的研究的,只有克莱文家。”
“期待很快就能跟教授在圣洛伦索重逢,晚安。”
林潼挂掉了电话,脸上带上点一贯的假笑。
他在接下这个电话的瞬间重新找回了自己思绪,刚刚那样悲伤的情绪其实根本就不属于林潼,而是这具身体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悲怆。
那个人在看到这幅画之后,悲伤到甚至影响了他,可能是那个实验的残余效果,后续可以跟维塔做进一步的讨论,或许对于研究的进一步发展可以提供一定的参考作用。
只不过倒时候大概率只能用别的借口旁敲侧击地提问,糊弄一下维塔应该不成问题。
不过考虑到目前自己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以克莱文家的名义对维塔实施忽悠,早晚有维塔和西尔维娅对账的时候,林潼必须提前做好准备,让自己取代克莱文家,成为维塔这个研究项目里不可替代的一环。
到时即便彻底跟克莱文家割席,也不会影响到他继续参与维塔的项目。
这样的话,就需要花费一些时间真正地理解一下维塔在做什么了。
林潼想了想,在心底敲定了一下接下来几个月的安排,大概率会花很长时间学习脑神经科学的相关知识,至少不能在维塔面前表现得像是个一问三不知的外行人。
有了目标,接下来做事情就方便很多。
林潼回过神重新看向手里的东西。
真是神奇。
他回忆了一下刚刚的情绪,其实现在还有些没缓过来。
竟然会难过成这样么?
林潼重新翻了一下之前的画,确认了之前的每一幅画都在右上角标注了日期,而最后这一幅是没有的。
最后一幅画的技艺明显比其他的要精湛很多,林潼前世死前的场景,说的简单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见到过全貌,这个年纪的苏穆更不可能见过。
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人保留了前世的记忆。
林潼微眯了眯眼,这幅画至少是在他有意识之前就在这里了,所以,苏穆比他更早醒过来。
带着那个时空记忆的苏穆回到圣洛伦索会做什么?跟脑内意识转移有没有什么直接关联?
倒时候得想个办法查查清楚。
林潼深吸了一口气,收拾好东西洗漱上床。
他今天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大了,得让大脑休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