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辰惊觉抬头，顺着声音的方向，一步步移到沙发边。

只见黎漾坐在地上，发丝少许凌乱，酒精上头导致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她的手边放着几瓶已经空了的酒瓶，七零八落地散在地毯上。

黎漾的头枕在抱枕上，眼睛半睁着，望向顶部的灯。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姜晚辰弯腰想把黎漾从地上扶起来，却被她挥手推开了。

黎漾就穿了件薄薄的针织衫，又坐在地上良久，他的手落在黎漾的手腕处。

一冷一热的肌肤骤然相贴，不属于他的温度慢慢从手指渗透，沿着姜晚辰的皮肤游走，轻松搅乱了他的心。

“你……姜晚辰……你回来了。”黎漾反应变得迟疑，她仰起头对上姜晚辰关怀的视线，笑出了声，“你终于回来了。”

“我送你回房间休息。”姜晚辰眸光转了一圈，从柜子里抽出一条毛毯披在黎漾身上，手扶在黎漾肩膀两侧试图拉她起来。

黎漾摇了摇头，反手攥紧姜晚辰凸起的指骨，不让他动弹，摇了摇手指道：“我没醉，一点都没。”

姜晚辰拿她没辙，只能用毛毯将她裹裹好，避免受凉。

“你在地上坐了多久？”他眉间一蹙，摩擦着她的双手。

虽然已经到了春天，可是早晚温差很大，黎漾又穿的这么单薄。

黎漾没回答，她抽出自己的手，摸过桌上还未开封的酒，用起瓶器撬了半天，瓶盖都纹丝不动。

她有些懊恼，用了更大的力，奈何还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姜晚辰轻叹了一口气，从她手中接过起瓶器，黎漾起先还不放手，在姜晚辰无声地安抚下，才慢慢松开了手。

他拿过起瓶器，熟练地撬开瓶盖，发出哐当的响声，瓶盖稳稳落在茶几上。

姜晚辰把酒瓶递给黎漾，却被对方反推回来，“给你的。”

姜晚辰眸中闪过些许意外，“为什么？”

黎漾的手托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姜晚辰，“陪我喝一杯。”

姜晚辰握着手里的酒，在她不见掩饰的打量中败下阵来，“你清醒时从来不会这样。”

昏暗的环境下，他们只能依靠落地窗外的霓虹灯光和朦胧的月色打量对方，却又无法真切地看清对方的表情，即使他们近在咫尺。

清醒时，他们总是互相戴着面具，相敬如宾，总是在对方的界限外试探，却从不会迈过雷池一步。

如今这般肆意不讲道理的黎漾，是姜晚辰从未见过的，也是他最想探寻的真实。

他们抛却所有，最坦诚最肆无忌惮的相处竟是酒后才有的情景。

姜晚辰嗤笑一声，大口灌了一口酒。

不难喝，但也比不上他酒柜里收藏的那些。

早知道黎漾要买醉，还不如用他酒柜的酒。

“姜晚辰。”黎漾视线下移，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手摸着高脚酒杯的杯座，一圈一圈晃着杯中酒。

酒在杯壁两侧来回荡漾，掀起一阵阵波澜，正如她看似醉了却无比清醒的心。

“嗯？”姜晚辰感受着喉咙里烈酒的洗礼，侧首应了声。

黎漾没说话，杯中酒一饮而尽。

姜晚辰不忍她喝得这么猛，抬手想抢过她的酒。

黎漾灵巧地避开，有些埋怨地看着他。

姜晚辰只好作罢，“之前不许我喝酒，现在自己喝这么多，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黎漾揉了揉眉心，在姜晚辰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她身体前倾，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叽里咕噜说这么多，你很有意见吗？”

突如其来拉近的距离，姜晚辰一时语塞。

他的目光贪婪地落在黎漾的脸颊上，手不自觉帮她整理乱了的发丝，声音很轻似耳语：“为什么喝这么多酒？”

“你想知道吗？”黎漾松开他的衣领，两只手绕到姜晚辰后颈，轻轻一按，两张脸近在咫尺，她的鼻尖甚至能蹭到他的脸，她轻轻低语：“我有时候很不开心。”

混着酒气的气息在姜晚辰耳边炸开，如一阵风吹着他难以招架的欲望，理智的弦摇摇欲坠，他顺着问道：“为什么不开心？”

黎漾眼眶泛红，黑夜中对上姜晚辰的视线，终于坦言道：“我有个喜欢了十年的人，为了他我才变成今天的我，你想知道他是谁吗？”

她的语速很慢，却让姜晚辰呼吸一滞。

黎漾的话宛如在他最忘乎所以的时候浇了一盆冷水，那些暧昧的气息，冲动的欲望顷刻间荡然无存，只有被挑明现状的挣扎，他瞬间从美好的幻想回到现实。

宋谦，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屏障。

白月光的存在已经足够让人耿耿于怀了，更何况还是放在心尖上多年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黎漾察觉到他睫毛微颤，循循善诱道：“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他是个怎样的人吗？”

姜晚辰没作声，唇角扯出一抹勉强的苦笑。

你想告诉我什么呢？告诉我你要和宋谦在一起，与我结束这场玩笑般的契约婚姻吗？

分开这么多天，深夜买醉，等我等到凌晨，都只是为了跟我摊牌？

姜晚辰手指慢慢缩紧，他满腔的疑问到嘴边竟说不出一个字。

空气死一般的沉静，只有不平静的呼吸声。

黎漾的心已然跳到了嗓子眼，她直直地盯着姜晚辰，不愿错过他丝毫微表情，手指早已因心慌而掐进了地毯里。

她原本只想逼姜晚辰说出自己的心意，制造一个理智崩塌下的摊牌契机，撕开所有顾虑构成的伪装。

可如今，她反倒开始担忧。

姜晚辰太冷静了，出乎寻常的冷静，完全不对劲，就仿佛有什么脱离了她的计划之外。

除了他隐隐颤抖的手指，黎漾无法从其他判断分毫。

“不，我不想知道。 ”

沉默近一分钟，姜晚辰终于出声。

黎漾的手无力地滑落，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晚辰。

姜晚辰眼神闪烁，他甚至不敢对上黎漾的视线， “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你喝醉了，我送你回房间休息。”

黎漾怔在原地，脑中的思考全部停止了工作。

空气里所有的暧昧交锋在顷刻间无影无踪。

姜晚辰敛了敛眸子，一把抱起她快步送到房间。

直至黎漾的后脑勺沾到了枕头，她才回过神来，急忙坐起身试图握住姜晚辰的手，却落了空。

姜晚辰只留给她一个背影，随后一声不吭跌跌撞撞，推门离去。

黎漾眼睛霎时涌现湿意，酝酿这么久，甚至用上了酒精，结果姜晚辰居然又跑了。

她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大门外，姜晚辰牢牢握着把手，整个人无力地靠在门上，慢慢坐在了地上，周身只剩寂寥

他自嘲地闭上眼，头一回如此慌乱，不敢面对那个昭然若揭的答案。

一门之隔，两个失意之人的无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