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刹眼,下一秒,言矜抱着花汲的躯壳,身边跟着个小男孩,向山下跑去。
出了山,“咻——”,一个平常警察打猎的中年男子朝着男孩射去,言矜拽过旁边的人,自己挨了一箭。
谁都没有说话,减缓不了一丝速度,又是一箭,言矜中了两箭,滑跪在地。
梁陆的声音,“我就说这婆娘今天不对,我儿子的五岁生辰,事到如今,还想跑!”
梁陆和赶来的众人,将不能动弹的言矜甩到一个深坑,又听老妇人,“刚刚你如果把我孙子伤到了,你也不需要在莺啼山了。”
猎户连连点头,“我知道梁酒那女人会帮他儿子挡。”
梁一抱着小男孩,“小祝,为什么要跟着那个女人跑。”
梁祝道,“爸爸天天打妈妈,妈妈很疼。”
梁陆冽光一闪,“这女人胡说八道,直接埋了,挖土!”
梁祝情绪激动,“妈妈!”挣扎着要下身。
梁陆提溜着梁祝回了村庄。
残阳如血之际,老村医携垂髫之年的梁祝立于新冢之前。
枯掌掐诀,以稚子之血濡染黄土,口中呢喃祝祷之辞:"言家姝丽,遽遭荼毒,幽冥有知,鉴此精诚。"语未竟,忽见冢上青蒿无风自偃,老叟身形倏而委顿如败絮,竟作溘然长逝之态。
童子不泣不喧,惟见其眸中似有碧血玄霜翻涌,逡巡片刻,乃循来时蹊径踽踽而返,足下苔痕犹带泣朱之色。
七日后,子夜霜凝,荒冢处忽起寒骨白燎。
言矜破土而出,素衣不染纤尘,额间隐现荼蘼血印,似老村医当日滴血所凝。
青磷绕其足三匝,俄而化作薤露晞阳之雾。
村人窥见残碑侧立影窈窕,鬓簪的骨笄竟是老医生前惯用的砭石磨就。
之后的事情,俞长怿早已见识过。
环境终于回到莺啼山实处,俞长怿眨眼间,言矜就伸手掐住他的脖颈。
俞长怿没有感觉,只是不明白言矜的动机,刚想询问,但发现嗓间发不了声。
迟无卿一鞭挥在言矜身上,言矜偏头看了一眼,没有松手。
青纤忱急迫道:“言矜!你为什么一直抓着俞长怿不放?!他干什么了?”
玉泉迟疑片刻,“我们并没有在这里看到什么。”
言矜歇斯底里,“他自己最清楚!”俞长怿虽然感受不到呼吸道受阻,但是,疼痛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迟无卿霜辞凛色,“你松手,让他自己说。”
言矜已经彻底失去了自我,一心只有俞长怿死。
迟勉寒声峭色,“我警告过你了。”说罢,寂心脱手如刃,倏忽锢首如枷,腕底骤收,殷血循脊而坠,戾语侵肌,“你碰俞长怿之前,便该知——当以何状入无间。”
言矜身形涣散若风中残燭,雾面胧形间幽见血翳侵瞳,朱砂蚀目如修罗泣露,森然鬼气自百骸溃涌。
青纤忱不解,“这是什么生物?”
俞长怿得以脱身,转到迟无卿身前,“多谢,不过,我没有感觉的。”
迟无卿如果不是见他一副气血上涌的面部,就不会贸然出手,“我知道,我看她不顺眼。”
玉泉到:“不对,她的表现太异常了。”
青纤忱接着,“就好像不是她自己的身体一样。”
俞长怿凝睇移时,见她骨相倏化庄生梦蝶之态,从言矜变成梁祝,又从梁祝变成一团血雾,三番轮转——终化为老村医。
“什么?”俞长怿不可置信,“不是言矜吗?”
迟勉静默,“那个村医。”
老村医道:“哈哈,俞长怿认出我了?”
俞长怿疑惑未解,“没头没脑,这是什么意思?”
老村医又开始抽搐,脚下开始地动山摇。
风云莫测,从地底层岩中幽幽的一道声音,“前辈,不要这样。”
耳熟,细想,惊觉是言矜的音色。
飘渺间游荡出一衣白纱,言矜半通透的体魄出现在众人面前,“抱歉,太无聊了,我想让你们看看这座山以前发生过的事,谁知道,前辈还是有点顽固。”
俞长怿侧身转到迟无卿身后,对着鬼魂状态的言矜道:“所以,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看不惯我吗?”
溢出轻笑,“嗯,我在给你们看看,说不定,你会记起来。”
霎时,万象更迭,移步至言矜的忆海深处,所有人皆沉浮于她灵台方寸间。
残破的莺啼山笼罩在血雾里,枯枝间坠着暗红藤蔓。
血衣女鬼身边只剩个面色青白的男童,整座山寂静得能听见腐叶碎裂声。男孩喉间突然发出砂纸摩擦般的苍老声音:“该走了,言姑娘。”转眼又变成细弱童声:“娘亲,回家吗?”
言矜掸了掸染血的衣摆,山风卷起她发梢凝固的血珠。“是该走了,只是...”她顿了顿,“父亲见到我这副模样...”话音未落,后颈突然贴上湿冷触感,转身却只有满地扭曲的树影。
男童身形突然拔高半尺,关节发出竹节爆裂的脆响,童稚言音“娘亲!我能变高!”
言矜伸手梳理他打结的乱发,指尖触碰梁祝的心口,“当然,村医爷爷也在这,从八岁到八十岁,你想变多少都……”话断。
猛地,言矜手指猝然穿透梁祝胸腔,黏稠黑血顺着她手腕滴落。
“现在才发现?”俞长怿倒挂在古树上,符纸在他指间燃起幽蓝火焰,另一只手拎着昏迷的真梁祝。“看看你后背。”
言矜听从了俞长怿的话,没出点寸时间,又转过头,“耍我?”
“哦!对啊,错了,错了。”俞长怿吹散符灰轻笑,“是后腰第三节脊椎的位置。”
“什么时候?!”言矜怒斥。
“哈哈,你刚刚不是转过头了吗,没发现而已啊。”
“你是谁,我同你无冤无仇,为何如此!”
“无聊啊,找点玩玩的,发现这地方挺好,就来看看啊。”
“你!”
“那我就屈尊降贵的告诉你,我,俞凇,是幽以玄第二届在修一员,师傅姓境名赦深。”
“俞凇……从没听过,那里来的无名小卒,放了他们!”
“无名小卒?没事,现在这里就是第一个发扬出我伟大名号的地方,我要好好纪念。”
言矜感到一丝危机,“你想干什么,我要带他们回家!”
“是叫莺啼山是吧,还行,怨气够重!我喜欢。”
俞长怿双指并拢划破虚空,暗红咒纹如活蛇游出指尖。
爆鸣声中,言矜眼睁睁看着梁祝坠落时扬起的衣角,嘶吼震得枯枝簌簌断裂:"松手!"
咒纹化作千足蜈蚣钻入言矜肩胛,地表泛起青黑色涟漪,将言矜拖入土地。
俞长怿拍醒昏迷的男童,掌心浮起半枚滴血玉珏:“我是俞凇,你娘亲现镇于九泉,只能跟你魂魄相见……”
梁祝脖颈浮现蛛网状朱砂纹,老村医残影自梁祝渗出,声音似隔着青铜鼎传来:"逆乱阴阳,当受业火焚心之刑。"
“能活一天是一天。”俞长怿撕开衣襟,皮下竟是蠕动的血篆经文“反正我今天死不了。”
回到现世,俞长怿呆滞,“现在,我的怨气已经可以滋润十个个邪剑仙。”
青纤忱事先声明,“真是你?说话的语气,做事的态度,和你一模一样。”
玉泉没有吭声。
迟无卿道:“不是他,画面中这个人彻底丧失了良心。”又说,“俞长怿只是没心没肺,不是没头没脑。”
俞长怿有点鄙夷,“我怎么会蠢到一直报自己的名字?”
言矜轻嗤,“我不管是不是你,但是现在我只想说,不要再害我们了。”带着颤抖,“真的……”
俞长怿抬手破了言矜身上的禁锢,“你的魂魄在步入轮回,只是卡在这了。”
“他们两魂占一体的时间太久了,必须轮回。”
迟无卿在俞长怿复生的时间,没有反对过,今日破了,“人皆有道,其果自承,与你何干?”
俞长怿忿然,“今日见危不救,明日自身难保;莫望人助,咎由自取。”
迟无卿道:“他们怎么对你的?”
俞长怿抬手挥了挥,“我不是心若菩提,这事多少跟我有关联,我就要改了这不公。”
“随你便。”
俞长怿这一施力,言矜和‘梁祝’都渐渐飘散在雾气中。
言矜最后复杂的眼神,俞长怿看不懂,没有仔细琢磨。
迟无卿道:“她想信你,但不敢。”
“我这么好,不行我?!”
青纤忱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她以为你做了那些事,下意识肯定的啊。”
“也是。”
空灵中,老村医语,“梁祝并非梁陆的亲生儿子,他真正的父亲早已在那日过后,就被埋了。”
俞长怿道:“难怪,那小子和那大叔一点都不像。”
玉泉突然,“可以取魂了吗?”
俞长怿惊醒,“对哈!”
取回魂魄,引入锁魂灯。
但愿你是你,尤记莺啼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