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长怿睁开双眼,仿若身处于虚空之中,脑海一片混沌。
定了定神,他阖眸再启,眸光扫过周遭——石阶爬满墨绿苔藓,断肢的石像姿态各异,阴湿气息里裹着朽木味。
动了动发麻的双腿,腕骨在活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指尖叩击足三里穴的刹那,筋骨间淤塞的滞气竟散作几缕白烟,残魂般袅袅消散。。
他扶着渗着水痕的石壁站起,褴褛衣摆扫过阶上碎苔。
行至洞外活水边,水中倒影里的人披发垢面,乱发间还缠着半片枯叶。
指尖拧在小臂上狠掐下去,痛感清晰;咬破食指时,血珠坠进潭水的涟漪里,惊得孑孓四散。
“还活着。”俞长怿喃喃自语,却忽觉丹田处似有层薄冰覆着,运功时竟透着钝涩。
来到一处活水,水中倒映着自己,披散着头发,狼狈的面容,褴褛的衣衫,这形象有个名称——叫花子。
掬水洗脸的功夫,他扯下藤蔓束发,又对衣袍施了濯尘术。
再看水潭时,映出的人影虽仍落魄,却有了几分人形。
只是召回“见愁”的尝试屡屡落空,掌心虚握时,唯有夜风穿过指缝的凉意。
墨月沉山时,蝉鸣如沸,搅碎了夜的静谧。。
俞长怿不免有些焦灼,踏上树梢远眺,忽见山坳里腾起簇簇灯火。
俞长怿朝着那个方向飞去。
一路顺畅的来到村庄入口,牌匾上明晃晃的刻着白底印红的字‘螭龙村’,笔画间凝着陈年的桐油,在月色下泛着暗色光泽。。
俞长怿抬脚踏了进去,有烟火,有人气,四周喧嚣嘈杂,这时他才惊觉自己真的重新来过了。
俞长怿凝眸圆月,踏步升空。
今夜十五,不少人家都探出头来,共享与家人团聚赏月的这一欢愉时光。
猛然,不少人都发现,半空之中,月光映衬,白玉傍身,黑影墨发。
“爹爹!有个哥哥,在飞啊,他好像在月亮上面!”声音稚嫩清脆,扎羊角辫的女孩扒着窗沿眺望。
“别看,快回来,不干净!”一个五大三粗的壮年面露惊惶之色,将小女孩来一把揽过。
刹那间,所有门窗紧闭,只剩犬吠声在空巷里回荡。
俞长怿看向身后的村子,退到树林之中,
手中燃起焰苗,吐息吹散。
“锵锵——”星罗棋盘,墨染苍穹,夜幕之下燃起熊熊烈火。
一双眼睛惊异的看着燃烧着的大鸟。
又是那道声音:“娘!是鸟!有大鸟!是凤凰!”
俶尔,齐刷刷的,各式脑袋都探了出来。
“天佑我螭龙啊——”一声激起千层浪,接连不断的,“天佑我螭龙!”……
俞长怿隔着树影望向那女孩,见她正仰头望着火鸟,眸中映着光焰。
小女孩自然而然的也看见了隐匿在树林之中的人。
他伸出食指,虚虚的放在薄唇上,小女孩眨了眨眼,嘴角弯似弦月,有样学样的将食指搭在了嘴唇上。
‘这是我们两个独一无人的秘密’
俞长怿随意的找了一棵较为粗壮的树枝,斜倚在虬结的树干上,眼神定定的看着不远处的村庄。
看着烟火人家,心中涩然,眼皮也渐渐阖上。
翌日破晓,俞长怿入目即是一幅艳然勒魂的画面。
——枝桠间倒挂着具单薄身躯,面容枯槁如败叶,本该是眼眸的位置只剩两个黑洞,干涸的血渍在脖颈处凝成暗褐纹路,甚至泛起绿黑相间的霉斑。
就这么直勾勾的倒挂在我上方,俞长怿对这种恶剧不屑理会。
远处传来妇人哭嚎“泱泱”的声音,他猛地想起昨夜那双眼眸,竟与这具躯壳的安宁神态重叠起来。
终于意识到什么,他端详面前五六岁的女童,直到他晃见这身鹅黄的裲裆。
俞长怿翻身下树,盯着远处的女人,是昨夜那个小女孩的母亲。
他迅速将叫泱泱的女孩挪至树后。
手中幻化出符箓,脑海中搜寻着泱泱的容貌和那一幕自己映象中的性情,眼看她母亲走近。
嘴唇附上拇指,艳红落在符上,俞长怿将符打在一朵散发幽香黄花上。
扭曲的,异变成九分似的泱泱。
“泱泱”蹲在地上,抚弄着花草,看见俞长怿,笑弯了眼,“凤凰哥哥!”
泱泱的母亲看见“泱泱”,先是愣了一下,又见俞长怿的身形,抖了一下,随后满眼血丝的冲过来,颤着声音:“盛泱,死丫头,乱跑什么!”
“娘,我又看见——”
俞长怿摇了摇头,张了张嘴:“骗人是小狗。”再次将食指搭在嘴唇上。
女孩明白,改口道:“——螭龙了。”
妇人面色一惶,看都没看俞长怿一眼,拉着泱泱就走,道:“是螭龙大人,不得无礼!是螭龙大人给我们的一切,昨夜的凤凰也是螭龙大人赐予我们螭龙村的祥瑞。”
俞长怿想着,这思想也太愚昧了,昨夜那个凤凰是螭龙的话,那自己就窀穸后还莫名其妙多了一个身份。
俞长怿没有细看泱泱妈妈的神情,等到这母女走后,缓慢踱步到树后,蹲下仔细端详这副……躯体。
瞳孔被挖,脸部却异常的安宁,没有丝毫受难挣扎的迹象。
有这么神奇的事?我反正不信,俞长怿将小女孩来来回回的扫了一遍,暂时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为防止异动,他丢出一张符给泱泱的躯壳下了一层禁咒。
这螭龙村还真是不简单啊,看来,又要多管闲事,大干一场了。
俞长怿飞在空中环视整个村庄,山峦环抱坡上村,水穿三峰绕村流。
照风水的角度来看,是有利的,藏风聚气。
但是细看的话,四座山的形态怪异,山形生硬,多怪石嶙峋,不符合消砂纳水。
这又是一种说法,不和谐,不安定,没有生气。
俞长怿细细的打量,猛然发现,整个村庄好似是五鬼位。
这就说的通了,他勾唇浅笑,可嘴角又带着一丝阴然,他可本来挺喜欢这个灵动的小女孩。
胆子挺大,竟然直接挂我脸上!
俞长怿有了确切的计划,万事俱备,静待天黑。
俞长怿跨坐在泱泱背靠的树上,拧眉直视螭龙村,顷刻他看到个……人,一侧的白发引人注目,应该是个老头,只是身形修长,甚至比自己高了约莫两寸。
哟,终于来了,看小爷我把你打的落花流水。
俞长怿凝神屏气,踏步追去,只是这老头越跑越快,差点没追上。
吐息,火光四射,凝聚成一张符纸,俞长怿一掌拍上,转瞬便贴在了那人身后。
谁知这年龄虽大反应倒挺快,剑刃划破符纸。
“呦呵?!”
这一声赞赏意味拉满,霎时那人竟转过头。
俞长怿还在想这人怎么敢暴露自己的真实面貌,撸起不像袖子的衣摆,活动筋骨,准备告诉对面这个人,那个小女孩他罩着的,这狗东西杀错了人。
看清面前这个人的相貌的一瞬,俞长怿承认,他是有一瞬间想跑的。
这是谁?!一定是自己眼花了,他强压住内心的躁动不安,闭上眼。
感受到对面灼热的视线,他又硬着头皮睁开眼,哂笑两声,道:“嗨——好久不见啊,最近过的好吗?”
转而又看见他头上零散的白发,收回方才的话,转移话题:“无卿公子啊,狭路相逢,不知为何到此啊?”
他看着对方阴沉的脸色,又闭了嘴,手挽到身后,凭空捏造一张符,准备瞬移到泱泱旁边,然后带着人跑路。
螭龙村还是明晚再来吧,想法很美好,现实很骨感,他刚把符捏出来,就被迟勉甩出鞭子捆上,淡淡的看着他背到身后的手。
“手给你打断。”语气冷硬,挺符合这个人。
俞长怿不服气了,这个迟无卿以前捆不住自己,现在肯定也捆不住,他勾唇一笑,想把手抽出来,但笑了一半嘴角又僵住了。
他居然抽不出来!
难道……自己默默的填沟壑五年,就打不过迟无卿了!
不可能,他绝不相信!
他又尝试召回见愁,无果,又控制收回霹雳和青龙枪,本以为这次也毫无回应,可这两样兵器却从迟勉身上冒出。
俞长怿瞪大双眸,满眼不可置信,口不择言:“你!拿我兄弟干嘛!”
迟无卿一副看淡生死的陌然:“哦,他们喜欢我,自己跟着我来的,这怪我吗?”
“好好好!”颤着声音,“那现在还我!”
“现在给你?”迟无卿撇了他一眼,“你傻还是我蠢?”
俞长怿动怒了,自己被挑衅,不知道哪个王八羔子居然把泱泱放在自己头顶,现在就想查清楚是谁,半路又出来一个害死自己的元凶之一,拦住他还捆着他。
俞长怿咬破嘴唇,驱动血液升空。
到完全描绘成符后,他低声道:“压。”
迟无卿偏过头来,沉着声音:“你现在还能这样?松开……我。”
“你傻还是我蠢?”俞长怿适当的引用,话到一半,蓦地也发现了自己可以用血画符,天要我兴!
他强行唤动青龙枪,迟无卿也只能使出断臆与这长枪缠斗。
俞长怿趁着迟无卿被压制,化动内力,挣开束缚。
他迅速移到泱泱身旁,将泱泱扛在肩上,随处找到一颗看得见月光的树,将泱泱安置在树下,顺便在树的骨干处贴了张符。
俞长怿背靠树干,双脚随意耷拉在树枝上,他盯着月亮,笑出了声。
蠢货,刚刚干脆直接杀了他,下次见面,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合目的一瞬间,面前仿佛又回到六年前,那个时候,师徒没有决裂,夜吟也没死夜家没有遭遇灭门,自己也还在学堂,没有背负满身骂名,万人唾弃。
俞长怿不耐的睁开眼,这两天尽是没睡一个好觉。
鸡鸣没听到,晨光就已经出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