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在葛木榆将从乌祁山得来的锁魂石扔在他面前时,明知不仁不义,犹豫之后,还是拿来救了阿河。
后悔没早点认清自己的心,没有早点用这个法子,将阿河永远锁在他的身边。
更后悔的是,没有在阿河绝望赴死之时,及时来到他的身边。
心口的血越来越多,尹师道尽数用来画繁复的血咒。
层层叠叠,道道交织。青年脸色逐渐红润,而他的面容越来越苍白。
心血流失,起死回生,几乎耗损了近乎一半的修为。
屋外远处有人在喊冷,在客栈小二前来查看之前,他抱起青年,青年的全部重量压在他身上,顺从地依靠。
身体的紧贴带来一丝无法言喻的安心。他伸手,轻抚青年变得温热的脸,万般轻柔,细细描摹。指尖微动,拂落那半张脸的石质面具。
鲜艳的血色莲纹在青年安然沉睡的脸上静静绽放,衬着那静谧安详的睡颜,妖冶又清纯。
眨眼间,他化作雪色流光,带着青年消失在客栈中。
空明丘,潭中石台,周围天地灵力均是朝台上青年涌去。尹师道紧张地握着青年的手,满是疑色,愁眉不展。
“阿河,怎么还不醒?”
青年双眸紧闭,全无半丝醒转迹象,神色放松平静,像堕入了一个永久的虚幻美梦中。
已经几日了,早该醒来了。
明知血咒绝无问题,还是忍不住一遍遍检查,一遍遍描摹,没有错处。
尹师道便将他抱在怀中,用灵力细细探查体内,每一处都无异样,连心跳都是稳健有力,贴着那单薄的胸口,便能清晰听到那咚咚跳动声。
可阿河仍是没醒。
听了一次又一次,甚至不惜用灵力强催,青年每次有了反应,却只是哭,低低地,呜咽着抽泣,眼角淌出长长的泪水。
“爹……娘……”
哭得那样伤心,好像尹师道是要将他从爹娘身边夺走的恶人。
青年的眼泪像灼烫的铁屑,又像腐蚀的毒药,一滴一滴洒向他体内,令人肠穿肚烂、脏腑尽裂,悲痛欲绝。尹师道每次都将人抱在怀中,轻柔安慰。
“阿河乖……阿河乖……”
曾经遗世独立,冷漠淡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仙尊抱着怀中哭得发颤的人,轻轻摇着,低声轻哄着,脸上的神情和声音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温柔,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每日的轻唤,最终只是沾了满手的泪。
而后终于意识到,阿河不是不能醒,而是不愿醒。
他躲在梦中,便如他曾经躲在锁魂石之下,任由其占据神智,不愿再见他。
青年脸上有泪水流淌,却并非自眼角流出,而是自上方坠落。
尹师道垂眸看着他,泪如雨落。
低低的哼唱声响起,为他轻哼着曲子。
若曲河此时醒着,便会惊异地听出,这隐约有些熟悉的调子,正是他曾在天启皇宫内时,施易安为他轻唱的,名为《河水》的曲子。
耗费百年灵力修为,硬抗九天雷霆,他如今已不能再维持这具分|身,整个人身形变得有些透明虚幻。
他那已经变回墨发的三千青丝亦是斑白,看起来甚是沧桑,与以前那个光风霁月、云淡风轻的仙尊简直判若两人。
他将怀中青年打横抱起,轻声低喃。
“我们走,我们离开这儿。”
“既然你觉往日人生晦暗,那我……便予你余生圆满。”
“轰隆隆……”
天穹之上,霞光照耀,彩云祥瑞,聚集围拢处,混元秘境的入口如蜃影般显现于其中,只是隐约展现了异界光怪陆离的一角,就让众修士趋之若鹜,为之疯狂。
观望的众修士密布如蚁,死死盯着那入口处,眸中精芒闪烁,目光热烈。
秘境无尽的天材地宝,进去的弟子不久便要出来了,也不知会将怎样的稀世珍宝带出来。
齐芳雎立于众人最前方,锐利的眸子微微眯起。
忽然淡淡阴影袭来,秘境上空,天宇更高处有泛着紫气阴云密布,缓缓形成巨大的仿若吞噬一切的漩涡,仿若占据整个天幕。
一片昏暗下,唯有秘境入口处发着光。
众人皆知,这是九天雷霆再次降下的预兆。
时日间隔不定,但均落于一处。
即是执夙仙尊坐镇之地。
九天雷霆声势浩大,威力极盛,光是旁观,就有巨山压顶之威,令人头皮发麻,悚然大惊。
众修士因而越发清晰意识到独抗雷霆的尹师道修为是何等恐怖,即使是诸位德高望重,修为大成的诸位长老,也只觉与其的差距实在还是如天堑鸿沟。修真界第一的名号,当真名副其实。
厚厚的阴云间隙不时被电芒穿透,天地间煞白一片,众修士闭眼抵挡,都感觉那光要穿透眼眸直入脑海。
隆隆雷声在云中酝酿,沉重地如在耳边猛敲巨鼓,若非以灵力相撑,众修士都不禁怀疑自己会不会耳窍流血,就此失聪。
众人都有些疑惑惊讶,只觉这次雷霆出现之地,似乎比前几次更近了些。
不过秘境结束关闭在即,众人都翘首以盼同门弟子带着一堆天材地宝出来,都未对其放在心上。
毕竟有执夙仙尊顶着,横竖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正这么想着,忽然一道雷霆降落,如银龙入海,蕴含撕天裂地之势,直朝秘境劈来。
众人大惊失色,急忙运起灵力,后退闪避。
齐芳雎虽离得最近,反应却最快,眨眼已闪至千里远,看着将秘境入口包裹的刺目白光,阴翳的眉宇拧的极紧,眉心竖纹深深。
尽管雷霆是直冲秘境而去,不少修士躲避不及,仍是因其余威受伤。
不过现在众人都不关心此事,齐齐看向秘境,震惊愕然。
那蜃影般的秘境景象一阵震动,里面好似有风沙扬起,渐渐遮蔽一切,景象变得模糊,直至一片灰暗。
匆匆自空明丘赶来的葛木榆见到这一幕,不敢置信地愣住。
空明丘已是没了半点人影,荒凉寂静,如今竟是连秘境也要被封住了!
暖风吹拂,暮辉斜照。
雪白裳摆微晃,尹师道放缓脚步,只发出轻微的脚步声,慢慢走近眼前背对着的他的小人。
小小的背影,蹲在地上几乎成了一团,正玩着地上的泥巴,嘴里不停在嘟囔着,童声稚嫩。
“阿河。”停步轻唤一声。
孩童身子一顿,茫然回头,嫩圆的脸上还沾着点点泥痕,眸珠透亮,清澈黑润,一派天真懵懂。
看到来人,那双黑亮眼眸睁大,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泥人倏然掉落在地,摔成一坨。
“神仙……”
曲河喃喃出声,站起身,仰头愣愣看着气度不凡的面前人,微微张着嘴,已然痴了。
“不是神仙,是师尊。”
尹师道浅淡一笑,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小小的人儿脸却倏然一红,转身跑远了。
清绝的面容上划过一丝黯然,修长如玉的手停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放下。
下一瞬,周遭景物扭曲变化,他身形一动,转瞬已出现在一处茅屋院落前。
幼年的曲河满脸通红兴奋地自远处跑来。
他眸光闪亮,激动地大喊,“爹,娘,我见到神仙了。”
一男一女出现在门口。
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男子和一位面容模糊的妇人。
妇人用手擦去曲河脸上的泥巴,摸摸他的小脸,笑着问,“哪来的神仙?”
曲河双眸发亮,张开两只短胳膊比划,扬起声音,“神仙有这么高,穿着白衣裳,浑身都好像发光,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看不见的身旁,一身雪衣的仙尊怔了怔。
妇人捏捏他的脸,拍打他身上的泥土,“行了,是不是神仙我不知道,厨房灶有你爱吃的叫花鸡是真的。”
“还有你爱吃的蜜糖,爹从镇上买来了。”
都是他喜欢的!曲河欢呼出声,笑得眼睛弯弯,蹦蹦跳跳地拉起二人的手,往屋中走去。
隐约的稚嫩话声飘来,“那神仙长得真好看,说是我的师尊,是不是想收我做弟子呀?”
“你这么调皮,神仙怎会要你做弟子?”
“我乖得很,一直都很听话……”
三人笑成一团,笑声在院中飘荡盘旋,渐渐散出门外。
听得院外之人也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一双淡漠锋利的眼眸如冰化雪融,平素淡漠无甚笑意,此时一笑柔如春风。
屋内那个稚嫩的声音仍坚持道:“是真的,神仙对我笑,想摸我的头来着!但是我看到他太高兴了,所以跑开了。”
随即又想到什么,声音低落下来,又有些着急。
“爹,娘,你们说神仙见我跑了,会不会觉得我胆子很小,不想收我做弟子了?”
妇人性子直爽,声音中气十足,“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书都念不明白,还想见神仙呢,今天遇到先生,他说你又跟二牛他们逃课去……”
“不会。”
男声兀的响起,与妇人相比声音更为苍老些。
随着院外人双唇的微微开合,屋中男子亦是开口,一字一顿,语气认真道:“他会一直等你,在你们初见的地方,等着你去做他的徒弟。”
曲河双眸睁大,黑眸晶亮,满脸欢喜,“真的吗?”
便听娘也开口,赞同爹的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婉转温柔,却甚是笃定。
“当真,绝无戏言。”
曲河忐忑不安地迈动小短腿,跑过黎明下的小路,朝之前玩泥巴的地方跑去,跑得很快,跑得双颊通红,额上渗汗,像一个沾着朝露的初熟的果子。
来到昨日玩泥巴的地方,他目光急切地向周围每一处看去,小小的身子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想要寻找昨日那神仙的影子。
一时没有见到,以为神仙离开不要自己了,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委屈地瘪嘴,水雾在黑眸中弥漫,莹莹泪珠闪动,挂在眼眶边缘,下一瞬便欲落下。
铮铮琴音忽而响起,飘渺清越,自不远处传来。
曲河愣愣地眨了眨眼,泪珠滚落,划过他肉肉的腮边。
他用手背抹了抹泪水,迈步循声走去。
绕过几株枝叶繁茂的粗壮的
大树,他看到一袭洁白身影盘坐在槐树下。
膝头精致的古琴横卧,如泉琴音自指尖流泻而出,悦耳宁神。
神仙,神仙真的还在,曲河破涕为笑,爹娘果然没骗他。
曲子清净平和,方才的一切不安与慌乱都平息消散。似乎在何处听过,总觉得熟悉。
曲河仔细回想,却怎的都想不起来,再回过神来时,自己已是来到神仙面前了。
神仙仍是安然地垂眸弹着曲子,他呆呆地看着那如画眉眼,直至琴弦被掌心抚平,琴音悠悠飘散远去。
清冷的眸子一抬,曲河倏然回过神来,浑身一抖,声音软糯,结结巴巴问道,“这……这是什么曲子?”
“小祝清心曲。”神仙回答,又问,“你喜欢吗?”
跟神仙冷漠外表不同,那声音明显放柔。
曲河重重点头,挠了挠头,又去看那木身油亮,形状古雅的长琴。
之前他曾见过自己那教书先生那把琴,却有些不同。
除去明显的木质与做工的差别,还有一大区别。
曲河指着琴身疑惑问道:“神仙,你的琴弦怎的只有六根?”
他明明记得先生的琴有七根琴弦啊。他偷偷数过,还伸手拨弄过。
便见神仙垂眸看着那琴,淡淡道:“因为琴弦断了一根。”
原来如此,曲河恍然。怪不得刚才的曲子虽悠远动听,却总感觉有些奇怪,是因为少了一根琴弦的缘故吧。又歪着脑袋问,“那为什么不再续上一根呢?”
“续上了,就再不是原来那把琴了。”
曲河蹲下身,手托着下巴,细细瞧那把精致的长琴,表面莹润有流光划过,有两根琴弦隔的很远,想来断的便是二者中间那根。
他满脸疑惑,想不明白,怎么换了琴弦就不是原来的琴了?
难道神仙要一直弹六弦琴吗?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神仙解释道:“待那根琴弦修好时,这把琴,便又是那把琴了。”
说着,他轻抚着琴身,轻柔地仿佛在抚某个人的脸庞。
虽然神仙似乎并没有什么那么表情,但曲河却能感觉到对方其实很悲伤,似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堵在喉咙心口。
心中不知为何也很是难过,黑润的眼珠又蒙上了水雾,他哽咽道:“不要难过,我会陪着你的……师尊……”
神仙眼睫轻颤,眸光一闪,隐隐似有一线水色掠过。
无波无澜的神情有一瞬动容,悲恸至极,转瞬即逝。有些苍白的双唇微动,淡然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叫我什么?”
“神仙昨日说了,是师尊,我可以做神仙的弟子吗?”
神仙怔愣半晌,
“你愿意做我的弟子吗?”
“嗯嗯……愿意……阿河想做师尊的弟子……”曲河重重点头,脸上泪珠滑落。
眼泪被素白的手轻轻拭去。
神仙轻声开口,“莫哭。”
一切都好像一场梦一样,神仙收了他做弟子,他以后是不是也能当神仙了?
这么想着,曲河激动地一脚踢开被子,小小的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被褥被弄得一片混乱。
良久,才渐渐安稳下来,沉沉睡去。
一道人影出现在床边,一身莹白仿若被月光浸透。
来人伸手,将被子轻轻盖在床上的小人身上,熟练地为其掖了掖被角。
而后站在床边,静静看着曲河稚嫩的睡颜。
良久,悄然离去。
天将破晓,曲河跳下床,洗漱穿戴好,吃过早饭,就匆匆跑出了屋门。
院中,鸡圈里,刚出生的小鸡们扑闪着小翅膀撒欢地跑,毛茸茸,金灿灿,唧唧叫着。
他飞快跑出院门,不远处的菜地凝着朝露,葱茏碧绿,鲜亮如洗。
他沿着道路跑去,越跑越快,来到熟悉的老地方。
一株槐树下,他的神仙师尊正静静地闭眼打坐。
他不敢靠近,躲在一株大树后,探出脑袋偷偷看,像一个悄悄从树下长出来的蘑菇。
树下之人总是无意识散发出一种冷冷的疏离气息,尽管对他很温柔,但他还是不敢靠近,不敢相信。
他呆呆地盯着神仙师尊看,觉得他的师尊是世上最好看的人,看了良久,他的师尊缓缓睁眼,扭头向他看来,招了招手。
小身子一顿,曲河悻悻自树后走出来。
偷看被发现了。
他挠了挠头,小跑着冲到自己师尊面前。
“师尊。”
师尊伸手,用帕子给他一点点擦了汗。
又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教你剑法,好不好?”
说完,从背后拿出了一把木头小剑,递给他。
“给我的吗?”
曲河不敢置信,接过木头小剑,欢喜地不得了。
见师尊轻轻点了点头,他眸子晶亮,举着木头剑欢呼着蹦蹦跳跳。
师尊牵着他的手,一招一式地教他练剑。
那看起来复杂多变的剑法,他看一遍就会了。
他自己执着那小木剑,师尊演示了一遍。
木剑挥舞的弧度,角度,丝毫不差。整套剑招顺畅如流水,几乎没有一丝停顿。
就好像,这套剑招,他已练了成千上万次。
师尊夸他,“聪明伶俐,练得很好。”
曲河高兴兴奋地围着自己的师尊转圈,笑意粲然。
他表现得这么好,师尊是不是更喜欢他了?
跑了几圈他停下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挺起胸膛,脸上满是骄傲,故作谦虚道:“还好吧,都是师尊教的好。”
神仙师尊浅浅一笑,惊为天人。
曲河呆呆地张着嘴,忽然被塞入一个甜甜的东西。
——是蜜糖。
“奖你的。”
曲河口里含着蜜糖,颊边鼓起,更显得脸蛋圆圆。
惹得面前人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
蜜糖很甜,比爹买的蜜糖还要甜。
他每日都来,每次都藏在不同的树后,偷偷看树下端正盘坐的人。
而师尊,每次都一眼看向他藏身的地方,了如指掌。
师尊教他习剑道法,他很快学会了,每日的期待便是师尊亲手喂给他的蜜糖。
甜得好像所有的花在口中盛放。
他从书塾里学写字,先生夸他聪明,学得快,写的字也好看端正。
他便跑去那株茂密的槐树下。槐香幽幽,师尊坐在树下淡淡的阴影中,眸子清亮。
他执着根小木棍,在土地上,一笔一划地将自己的名字写给师尊瞧。
“阿——河——”
“师尊,这是我的名字。”
“阿河。”
尹师道轻念一声,握住他一团小手,在“阿河”一旁慢慢地写下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