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道路漫长仿若没有尽头,她缓缓走着,忽然轻轻一笑。
他扭头看她。
她笑着道:“原来去地府的路,也不是那么黑。恩公,你看这条路,像不像我们初见时一起走过的那条。你当时一言不发地忽然出现,提着一盏灯,表情那么冷漠,我都要吓死了,一路上都在发抖,直到走到天明……”
他一怔,亦想起自己那初次现身,她以为他们是初相遇,不知他暗中已看了她许多次。
距今不过短短几月,可如今二人便要隔世了。
目光落在她脖颈,看着那一圈浅浅勒痕,忽然开口,“痛吗?”
她抬手,轻抚脖颈,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不痛。我本想上吊自尽,但很快就后悔了。”
“听说溢死后,遗体面容丑陋可怖,想着你也许会回来看我最后一面,我就没用这个法子。”
他失神地伸手,想触摸她脖颈上的伤痕。她眸光一闪,却轻轻低首,脸颊依恋般贴近他的宽大的掌心。
他仓惶躲开。她失落道:“我已身死,只是孤魂一缕,如此你也要继续躲开我吗?”
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他寡淡的脸上神情动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了什么。
过去与她相处的每一幕都历历在目,蓦地恍然,原来她早已将自己的心意表达的这么明显,而他现在才明悟过来。就像当初她亲手教他的九连环,为他多般演示,细心指点,可他仍是过了许久,才真正学会。
沉默着继续向前,阴阳分界处,他停步,不能再相送。
她独自一人往前走,忽的回头,“默,当女子太苦了,我下辈子不要当女子了。”
“等等,”在她即将踏入幽冥时,他还是叫住了她。上前,划破自己手腕,几滴血落在她上臂处,红光灼灼。
光芒散去,她抬手撩起衣袖,看到那灼痛处已然成了一个鲜红的胎记。
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下一世,我会早些来找你”
月光依旧。
青年站在窗前,眸子深沉,恍惚黯淡。
身后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他没有回应。
“怎么还不睡?”
声音自身后传来,来人直接穿过房门,进了屋内。
青年眸子一闪,深沉之色霎时退去,变成一片带着几分忧郁之色的茫然涣散。随即身子仿佛失去支撑般向后轻轻一晃。
还未自行稳住身子,便被人扶住了。
淡淡冷香袭来,令人下意识觉得心安和想要依赖。
温凉的灵力二话不说就顺着手腕流入体内,探查各处,温养经脉,最后在心脏处徘徊萦绕。
曲河看着那按在自己手腕上的莹白指尖,有些发呆。
良久,那指尖缓缓收了回去。
他忍不住顺着那指尖看向眼前人。
透窗而入的清辉夜色映在面前如玉雕成的人的身上,如落了一层淡淡的霜雪。可偏偏又淡淡一笑,通身冷漠之气散去些许,隐隐多了些温柔可亲的意味,像是惊鸿一瞥的夜昙。
只为他一人绽放的夜昙。
他看得一愣,很快又低下头去,低低叫了声。
“师尊。”
“师尊来寻我,可是有事?”
尹师道一顿,神情有一丝不自然,“听到你忽然起身,就过来看看。”
曲河脸上闪过一丝愕然,而后又若无其事。
“多谢师尊挂心,我睡不着,只是来窗边透透气。”
“对不起,我不该未经你应许,擅自进来。”
尹师道垂眸,掩下眸中情绪,开口道歉。
他知道自己有些过分紧张了,可能会迫得眼前青年心中更加排斥,可是还止不住地担心,自从亲眼看到青年死在自己面前,那种仿佛同样被一剑穿心的痛让他难以忘记。青年是易碎的琉璃,他不受控地几乎每时每刻都注意着青年这边的动静,一察觉到有任何异样便再也无心留意其他,直到亲自确认了才安下心来。
可白日里又看到青年望着别人的话眼神,他的一颗心便烦乱不已 ,总想确认些什么,又不敢确认,怕非自己所愿,怕青年再也不会对他敞开心扉。
曲河把师尊对自己那有些过头的病态控制欲理解为愧疚,所以对方太过敏感地因为一点动静就闯入自己房中,就算感到有些无法喘息和压迫感,也未放在心上。
因为是师尊,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对于那堪称屈尊降贵的道歉,更是大为惊讶。
“师尊言重了,师尊关心弟子,弟子感激不尽,又怎敢怪师尊。”
尹师道久久看着他,一双眼眸清光潋滟,双唇微抿,良久,哑声道:“我们回空明丘,不要呆在这儿了,好不好?”
“师尊言而无信,明明答应过让弟子留在这里的,不过一日,便要反悔吗?当真要把弟子关到死吗?”
青年低头垂眸,唇角带着淡笑,即使是用反问语气,他神态亦十分恭谨,没有顶撞无礼之感。
没有回应,但他此时若是抬头,便会瞧见那月光下那张无暇面容上的脆弱难过之色。
曲河或许该庆幸自己没有直视师尊的勇气,只因他若瞧见了,定再维持不住这副强撑的无谓和微微讥讽的神态。
尹师道不再多言,转身仰头看向窗外夜空明月,月华为他全身洒下一层银沙,浑身又好似被烟雾笼罩,玉肌仙骨,与明月相映,满室生辉,好似误入凡尘的谪仙,下一瞬便要羽化飞升而去 。
曲河无法自控地一呆,少顷回神,缓缓抬头,顺着他悠远的目光看向那清冷的圆月。
恍惚中忽然想起,曾有那么一个夜晚,也是这般景象。师尊沐浴在月光下,将他温柔抱在了怀中。但那更像是一场梦,即便如此,也十分美好。
忽然很想答应他,回到那个仿若囚牢般的空明丘中,两个人静静度过最后一段时日。
而后,他死在师尊剑下,化为一缕幽魂,若能不受天地管束,仍旧追随着师尊的身影,说不定还能回到玉瑶峰,再看那漫天茫茫风雪。
最终还是继续留了下来,在这个喧闹的凡尘街道。
青年立在街边一处,看着同一个人每日自面前走过,偶尔极淡地微微一笑,并不上前打扰。
身后纤尘不染的仙尊凝望着青年的背影,独立的身影孤独寂寥,往来的人群都融不进他的背景中,相较之下成了一片模糊。仿若他从一开始就站在那儿,万物皆是虚妄过客。
青年站了多久,他便伫立多久,仿若影子。
偶尔会有一瞬,曲河会心生幻觉,以为是那个同样寡言的少年如以往那般站在自己身后。
但少年已经离开,也许此生再也不会相见。
那人自长街尽头消失后,青年转身。一身洁白无染的仙尊,便缓步行来,衣袍轻晃,雪光辉映,万物生色,二人一同离开。
行走在少人的小巷街道,二人缓步而行,青石板上足音回响,行过处灵力萦绕周身流动,化作点点星芒涌动,尘秽自散,污浊不近。
回到客栈,躺在客栈的床上,青年偶尔夜半惊醒,喘息不定时,一道雪色身影便会及时出现在他床边,长睫低垂,伸手替他轻抚着胸口,平稳气息。
而后,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覆在他心口处,停顿片刻,像是在感受,又像是在确认。又好似想要真正了解这颗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而后每次都失望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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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云遮日,天色灰蒙,雨滴砸落于青石板,如跳珠迸溅。
街上寂寥冷清,几乎没有摆摊的小贩,只有几个行人撑着油纸伞或披着蓑衣踩着雨水匆匆跑过。
那人没有来,看样子今日也不会再来,青年却仍是固执地站在街边,静静望着那人以往出现的方向。
第一滴雨珠落下他头上,他没有反应。
直到一道淡淡的阴影袭来,一只素白的手握着一把油纸伞,挡在了他的头顶,阻隔了那些要把人淋湿的雨。
尹师道站在他身边,执伞的手被伞柄衬得越发白皙,陪他静静地等。
雨水沿伞缘坠落成帘,仿若将伞下二人困在一个小小的静谧世界。
“她不会来了。”
青年忽然道。
少顷,仿若自言自语,又仿佛回答另一个人般,又开口。
“我知道,她不会来了。”
如此,仍是站了许久,而后,才转身离开。
身旁之人走在他身侧,为他执伞挡雨。
两人走在无人的街巷,雨声淅沥,敲打在油纸伞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静静走了许久,临近客栈时,一直未言的尹师道忽然开了口。
“你是谁?”
青年一顿,停住脚步,神情寡淡。
“仙尊想来早猜到了。”
万千雨珠坠落,油纸伞澄黄的伞面不再缓缓移动,停滞在了雨中。
执伞之人瞳孔一缩,面上却仍不动声色,一派素日的清冷漠然。
“为何如此?”
“他不愿醒来,而我仍有心愿未了,想来见她。”青年诚实地回答。
不愿醒来……
阴影退去,油纸伞一歪,无力地倾斜而下,滚落于地。
尹师道垂手而立,呆呆站着,雪白广袖垂坠。
没了遮挡,雨珠落在二人头顶,冰凉冷寒。本就泛着潮气的衣衫彻底被淋湿。
青石板路被洗刷地透亮,隙间青草翠绿,朵朵水花迸溅。
果然还是强求不得吗?
尹师道看着青年无波无澜的侧脸,脸色逐渐苍白,长睫上凝着的雨珠滚落,宛如一朵被风雨吹落枝头的素白花朵,露出旁人绝不会看到的一丝悲戚惶惑与绝望之色。
本以为是将他带回到自己身边,然而却是将他越推越远吗?
他不能离开自己,却可以从此躲起来再不见他。
这颗心载着别人的情感,所以爱上了别人。
青年目视前方,平静开口:“曲道友给了我这些时日,得知她如今安稳,我已没有遗憾,再不会主动现身,之后仙尊如何处置,我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
说罢,他闭上眸。
身子陡然失去支撑般,向下坠去。
最终跌落在一个潮湿温热的雪色怀抱中。
寒凉的雨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互相渗透。
曲河努力睁开一条眼缝,看着晶亮的雨幕,忽然想起那个陪他淋雨,在雨中抱紧他的少年。而后,在这同样令人安心的怀中沉沉睡去。
琴声清越,飘渺动听,令人闻之神安心定。
躺在床上的青年醒了过来,听着琴音,怔怔地睁着眼,没有动。
心绪被琴音抚平,眼角却渐渐湿润了。
小祝清心曲,好久未听了。
以前在宗门时,长老授课时为让弟子静心凝神,专注听课修行,偶尔会在课前弹上这么一曲。
此曲是荆门山宗独有,技法复杂,附于琴弦上的灵力需控制得当,因而对弹奏之人要求极高。
寻常修士不苦心钻研,极难学会。
除了偶尔几个精通此曲的长老弹奏,他只有听师尊弹过此曲。
玉遥山巅,细雪飘过。师尊端坐湖心石台,修长十指在乌木琴琴弦上轻抚,清音流泻而出,明明是同一首曲子,别人弹得悠然自得,师尊的却格外清冷孤凉。
如今再听此曲,想起宗门修行生涯,恍若隔世。
曲河起身,果然见到那抚琴的身影,正对着床边。
十指起落,琴音如流水,悲凉之意比往日更甚。
曲河呆呆看着,静静听着曲子,神思一瞬飘渺,忽然想起那华美的宫殿中,绯衣少年弹奏此曲的模样。
似有什么在脑海倏然划过,他已无心细思,只是端正坐着听曲。
曲将终,琴弦却濒临崩溃,多了几丝不合时宜的杂音。
琴音未停,直至曲尽。最后一音还萦绕在屋内,琴弦猝然崩断,就此断绝。
待余音散去,眼前已多了一道人影。
对方伸手,指尖轻触到他的心口,微微发着颤。
忽然意识到什么,曲河仰头抬眸,看向眼前人。
那张脸上神情平静,唯有那从前最为漠然的眸中泛起水色涟漪。他在其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茫然的脸。
“不会痛的。”
师尊的声音有些哑,低柔和缓。
这一日终是来了,师尊亲自动手杀他。想到这,曲河竟轻轻松了口气。
身为机缘的他,能助师尊成道,完成师尊的夙愿。想起自己平凡黯淡、碌碌无为的人一生,最后还能对师尊有些用处,真是再好不过。
指尖穿过衣衫,刺入那道长长的疤痕,直抵那颗跳动不止的心脏。
指尖血肉温热,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寒凉冰冷。
曲河低头看那没入自己胸口的手,微微一笑。果然不痛,只是有些凉。
要把他的心取出来吗?这样也好,本来就不是他的东西。
有什么被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抽离,那些陌生的记忆与悸动也倏然远去消散,一颗心宛若垂暮老人,空茫死寂,跳动渐渐变缓,直至停息。
唯有那涌入体内的强劲灵力让他继续撑下去。
他看到一颗石头躺在那宽大的手心中,灰扑扑的,有着几点黯淡的红褐色,像是飞溅上去的、干涸的血迹。
“师尊,可以把他给我吗?”
那正欲收走的手微微一顿,长指微蜷,带着几分迟疑,终究还是停在青年面前。
曲河伸手取过,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径自来到老地方。
长街繁华喧嚷,他站在街边静候,终于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
仍是一袭衣衫鲜艳明亮,边走边东张西望,在寻找着什么。
身旁跟着的侍女模样的人劝道:“姑娘,算了吧,都等了这么多日了,您每日都在街上徘徊这么久,都没见到半点影子,那位公子食盐了,不会再来了。”
“他会来的,我心中能感觉到。”
女子微微一笑,面上没有半丝不耐,抬手抚了抚颈边长发,仍是执着地在人群中搜寻。
即使生前那般悲苦,还是选择投身女子吗?
因为还是想与他续缘吧。
曲河缓缓地朝她走去,脸上带着那石制的面具。
见陌生男子向自己走来,女子停下脚步,满脸疑惑。
曲河朝她一笑,伸手将手中的石头递出。
“姑娘,此物是一位名为“默”的公子让我转交给你的。”
女子神情一动,有些惊讶,而后呆呆看着那石头,缓缓伸手接过。
看起来只是一个很寻常普通的石头,可却不知怎的,却莫名生出几分亲近熟悉之感,胳膊原先胎记存在的地方莫名有些发烫,烫得她眼眶都有些发热。
眼前的陌生男子转身就要离开,她慌忙叫住,问道:“请问这位公子,默……他什么时候会来?”
曲河默了一瞬,道:“我也不知。”
女子露出失望之色,随即又抬眼一脸希冀地笑道:“那麻烦公子帮我转告他,他送我的九连环,我已经解开了,我会一直等着他……把九连环还给他。”
曲河挪着步子走进无人的小巷,面色苍白、摇摇欲坠,无力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朝前倒去。随即便被一直跟随在自己身后的人接住。
嗅着那熟悉的气息,他彻底放松身子,任凭自己靠在对方身上,心中安宁。
雪白广袖轻拂,两人已回到客栈房中。
意识渐渐迷糊,他贴着那微凉的雪纱,脑中不断回想起一道女声。
“我就这么轻易死了,是不是误了你的修行?”
身为机缘的女子,最终误了石灵。
而他,终于忆起,曾也在悲极之下,自我欺骗地用死逃避一切。
机缘,有时也讲究一个时机。
时机未到,他擅自做主,所以师尊才将他救回来,直到这时才亲自杀他。
“师尊,”他喃喃低语,“弟子当初没能等到师尊,便擅自赴死,师尊心里是不是在责怪弟子?”
久久,没能等到回答。
曲河轻轻一笑,靠在那不断发颤的身上,心中再无遗憾。
恍惚想起最初,他就站在了这位惊为天人的仙尊身边,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局促不安,心中忐忑,被带去了荆门山宗。
成为内门弟子,短短一生中的大半光阴,都在苦苦修炼,为了能得到这人欣慰的一眼。
最后,他知道了真相,放下执念。终是靠在了师尊身上,再也不必害怕被嫌弃,被无视,被推开……
他这一生追寻的东西,已经得到了。
曲河闭上眼,呼吸渐浅。
“对不起,师尊,别怪我……”
三千青丝,寸寸变得银白,如璀璨绚烂银河倒流,清辉熠熠。又如披霜挂雪,苍凉如冬。
若有旁人在此,见状定会大吃一惊。
原本不染凡尘的仙尊,此刻银发银眸,清冷淡漠中,又多了几分妖异之美。似是极为纯净的雪妖,美得让人呼吸一滞,如梦似幻,只觉忽然置身无边雪域,茫茫天地,纯净的雪息洗濯全身,浊欲尽消,心中通透看破一切。
烟雾般的寒气四溢,冰霜寸寸凝结,覆盖满屋。
一袭银白的仙尊眼眶通红,强忍着涌到喉间的甜腥,抱起只有一丝微弱气息的青年,伸手脱下了他身上衣衫。
指尖凝聚寒芒,刺入自己心口。
隐隐泛着银色莹亮的鲜血涌出,染红胸前雪衫。
尹师道以指作笔,以心中血为墨,绕着青年心口,在那深长的疤痕周围飞快画下道道血咒,咒文隐约散发着绯红的光,隐没在青年的肌肤之下。
心中血,代替锁魂石,永远停留在了青年的心中。
心血相融,将二人相连。
此后阿河的心里,感受到的,只有他不能言之于口的心绪起伏。
往后,阿河也再也不会爱上别人。
卑劣吗?
他是被逼无奈,这是唯一的法子。
后悔吗?
在看到阿河痴痴望着那街上行来地女子时,他便后悔了。
嫉妒与愤恨交织,期盼着醒来的人,却要去爱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