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初五。
又是一个晴天。
老人家觉少,总是能赶着每天日头最好的时候起来,他该是这个岛上看过日出最多的人。
每天都是从同一个方向升起,铺满天际,又在同一个地点落下。
周而复始,岛上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了。
他也懒得想些别的东西。
细数下来,老人每天要干的事情没有几件,一是守着山顶上的老房子,二是看着自己的小铺子。
两件事合到一块,其实都是挺清闲的。
房子没人住、店铺没人来。
他只需要每天拉出藤椅,坐在那簇花下就行。
今天也不例外。
老人拿出用了很多年的收音机,东西太老了,有时候整个半天,才会收到频道。
“嘿,今天又开始罢工了,就是见不得我找点乐子。”
他往收音机顶上重重一拍,哑巴瞬间治好了。
窸窸窣窣的电流声,也勉强把人声一块送出来了。
“8月26日,位于文山岛南部的一座老宅子发生一场火灾,包括主人在内,6名人员遇难,起火原因,目前正在调查。”
后面的部分他又是听不到了,每回都这样,什么新闻都只给他听个开头,就不再往下说了。
“造孽哦。”
也不知道是在说收音机,还是那条新闻。
他拿了蒲扇,躺进躺椅里。
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木头都油光发亮的,大概是觉得罢工不行,收音机又自发跳到了戏曲频道,慢悠悠给唱起了戏。
“老文,又搁着唱戏呢!”走过的人也喊了一声。
“喊谁老文呢?”老人闭着眼回了一句,真要这么喊,岛上可太多了老文了。
随随便便都能拎出一排。
“你真一天天的,也是清闲住了。”
“这躺椅也换你躺躺。”
他懒洋洋地睁了眼,他这个位子好啊,抬头就是有花、有水、有山的,头一偏,就是他店里的一堵墙,全是照片。
孙子也问过他,上面到底留了多少照片。
“记不清了。”
他每张照片都擦拭,每个人都见过。
然后都走了。
他笑了笑,手里的蒲扇没停过,这个位置是好啊,来来往往的人都能停下唠上几句。
一会功夫,又来了一个招呼老文的。
老人躺出了懒意,懒得反驳称呼,慢悠悠起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了一沓现金递过去。
“行,我给你记上。”
来人挎着个布兜子,里面收了一堆现金,都是岛上挨家挨户捐的,准备七月半的时候在老祠堂里搭台唱戏,祈福驱邪,保佑岛上来年平安无事。
“要是还有剩的,我们到时候就捐出去。”那人照例说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走吧。”
老人拍着蒲扇,直到人在路上没了身影,才缓步回到店里。
他这地方安静,一点动静都很明显。
远远就听见他孙子的声音。
“今年回得早啊。”老人喃喃道。
紧接着风铃声响起。
人是该跨过院门了,说起那串风铃,多少有些来历。
是雇主家的孩子送给他的,留了好些年。
不过也有些其他说法,家里留着风铃招鬼,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这些年,风铃一响,就是家里来人了。
“爷爷,门口有寄给你的信。”
文峪拎着报纸,另一边揣了一兜的水果。
岛上的邮差向来自由,每回送信都带着泥点子,也不知道这晴天去哪里搞来的泥。
“谁给你寄的啊?”
文峪背对着院子,水声哗啦啦的,没听见老人起身的动静。
放在桌上,平日里只用来看报纸的老花镜被他戴上。
他小心揭开边上的胶水,展开信纸。
文叔,
近来身体还好,很久没有回家了,今年七月半,我准备回家看看。
这回和我一块同行回来的还有几位朋友,他们也想看看岛上的风景,听听岛上的风土人情,小时候您给我说的那些,我都一并告诉了他们。这回他们也很想来拜访您。
不知道家里是不是还好,房子这么多年了,多亏有您在照顾。
这次回来,又要麻烦您了。
我这边的糕点还算不错,到时候给您带些,您那个老掉牙的收音机也该换了,这回也买了一个,一并带给您。
顺颂时祺。
文舟子
就几行字,看久了都觉得眼睛发酸,一定是太阳太烈了,照得人眼睛疼。
老人叹了一口气,又该回来了。
他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日历,一页就是一天,撕完这年就结束了。
他缓慢走过去,撕下了属于昨天的那一页。
今日宜祈福、嫁娶、祭祀、裁衣。
忌出行、会友。
“老板,能拍照吗?”
店门被敲响,老人回过神来,光从背后打过来,立在门口的脸其实并不明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能啊,你们来旅游的吗?”
“我们来拜访岛上的一位朋友,她很多年没回来了,顺便来采风。”
她指着外面,大包小包占了院子的一个小角落,同行的人也都在,借了老人的板凳休息。
“这回准备待多久走啊?”像是演练过很多遍,老人又问出了同样的一句话。
“一个多月吧,刚好有时间。”
对面的人也笑了笑,他们来的路上瞥见了这家老相馆,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进来打个招呼。
“那我们先到处去逛逛。”
这场短暂的谈话以风铃声结尾。
老人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那个方向,云连着海面,路通着废弃多年的码头,太阳会从那坠入夜晚,周而复始,亘古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