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床头的铜镜,里面照不出自己的身影,往虚空抓了抓,往日进出自如的阴阳两界,像是被彻底隔断了。
地上的仆役这才回魂,踉踉跄跄去开门,怎么也打不开,开始喃喃哭嚎:“来人啊!我被锁在房里了......”
与此同时,伯裘嗅到有什么动了,那是浓得化不开的阴气,于身周环绕。抬眼望去,四面黑壁蠢蠢欲动,无数鬼影扑了过来。
“她”手掌按住桌面,自掌心蔓延起的狐火将整个房间都烧着了。
鬼影持剪冲杀,又纷纷泯灭,待房中重归宁静,伯裘步丈房间,划为九宫,将一枚尖端抹药的银针,分别扎入中宫、坎宫。
仿佛觉察到了危险,当第一针扎下,木质地板与墙壁活了似的蠕动起来,空气变得粘稠,地面下陷,房顶滴滴答答落下粘液。
仆役惨叫一声,双脚像是陷在了沼泽里,粘液滴到脸上,瞬间融化了大块脸皮。
伯裘掌心狐火重燃,四面粘液在火焰中蒸发,又重新聚集,只是速度慢了许多,再看仆役,已经融成了地上的一堆白骨。
二楼东边尽头的客房里,詹小哥正团团转,伯裘去了许久了,却不曾回来,或许是着急,他隐约感觉有些头昏脑涨。
假大眼去了趟马厩,说是地上有断头驴尸和一滩新鲜血液,并不见伯裘的人影。
“我看墙上有烈焰焚烧的焦痕,泥地上脚印三两双,想来是发生过争斗,无常大人许是抓到了那凶手的狐狸尾巴,赶去捉拿了。詹郎中不必焦灼。”说着,心宽地吸起指头来。
詹小哥听了没个好气,心想万一是凶手攥住了我家狐狸的尾巴呢?!
“再等等,现在还不晚,我方才在外头经过,还有几间房亮着灯呢。”假大眼又说。
大户人家的老爷少爷们都娇贵的很,经了一天的风浪,竟然还没睡?詹小哥问他:“他们房里可有什么异状?”
假大眼:“静悄悄的,一点儿声息都没有。”他想了想,补充道,“若说异状,我方才撞见个婢女,在隔壁房外头,弓腰拢袖的,有些鬼鬼祟祟。”
詹小哥:“长什么样子?”
“寻常模样......眼下青影很重。”
“莫不是白大少那个贴身婢女?”詹小哥话音未落,突然颈后汗毛乍起,一扭头,“哗——”的一声,窗纸洞开,有什么东西闯了进来。
“不好!”
他喝了一声,就见剪刀的寒光在眼前一闪,慌忙退避,这时假大眼伸出小手,指甲猛地暴涨数寸,他从地上蹦起,抓向钻进屋的鬼影。
这边张牙舞爪一顿抓,詹小哥也抄起行医时带的布幌竹竿,一格挡,“咔嚓!”竹竿断成两截,再挡!可又怎敌那剪刀的锋芒,眨眼就从两截棍子变成了一地竹筒。
他退无可退,绊倒在地,顺势往桌下一滚,下一刻,刀锋穿透桌面,扎在他脸侧的地板上,詹小哥冷汗都要下来了,抬腿掀翻了桌子,一桌杂物滚落下来,手在地上胡乱摸了摸,捡起了一把铜制药杵,往前一递,将将卡在要合拢的剪刀之间。
此时假大眼已杀掉一只鬼影,匆忙赶来相助,从后一爪刺进那鬼影心窝,詹小哥在突突的心跳声中,眼见鬼影沙子似的坍塌,连同剪刀一起,成了飞灰。
他虚脱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一抬头,床铺毯子下头冒出个担忧的小脑袋。
“别、别出来,躲好!乖,我没事。”詹小哥知道危机还未解除,把之前教他的话再重复一遍,“你知道怎么回去吧?万一那人来了,你就逃,拼命逃,老龙在外头接你......”
大眼缩回脑袋,假大眼把毯子给他重新盖好,小小的一坨窝在床角,几乎看不出藏了个人。
詹小哥把两个都看成孩子,又指着假大眼问:“你受伤了?”
假大眼垂头看,胸口衣襟开了道口子,里头的皮囊也划破了,他不慌不忙地掩上,正要说不妨事,才走动一下,脸上却塌了半边——看来皮囊撕裂得更大了。
他扯开领子,双手捏住破皮处,将扭曲的脸调正,不敢再动:“我没事,詹郎中可伤到哪里了?”
詹小哥摇摇头,忽然眼前一阵发昏,他抽了抽鼻子,语调迟缓:“什么气味?”
说着就想站起来,身体却踉跄着,摔倒在地,心道:糟了!还是着了道!
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婢女,黑着眼圈,先往地上看了看,丢掉手里的竹管:“窗子透了风,果然效果差了些,竟还没晕过去。”
她不去管詹小哥,径自抱起旁边呆立的“大眼”,自洞开的窗户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