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厅堂里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灯笼纸上“八方客栈”四个字显得有气无力。说是全镇最大的客栈,实则只有两层楼,二楼客房东西各六间,全被白家包下了。
偶有伙计端水送饭,门扉开合间泄出零碎的语声,渐渐的,人声消退,夜深了。
纸人循着阴气先行探查,却在马厩附近失去了感应。为免夜长梦多,伯裘决定趁夜先行清理这些鬼祟之物。
“她”轻提裙摆,沿着老旧的木楼梯往下走,台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店堂里摆着几张八仙桌和条凳,两个本地小贩正与店伙计凑在门口窃窃私语。
“听说客栈昨日死了头骡子?街上都在传,说那骡子死得蹊跷,脑袋搬家了!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今天就要咱们送成队的牲口来,怕是会......”
“难得有这样的大买卖,您老有什么不乐意的?”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真像别人说的,有什么妖邪作祟,这银子拿着烫手啊......”
伯裘避开几人,往里走,经过一道门便到了后院马厩,牲口粪便味、响鼻声、嘶鸣声扑面而来。
马厩旁挑着盏孤灯,光线昏暗。牲口们在棚里不安地踱步甩尾,一个方脸仆役正手忙脚乱地往食槽里添草料,忙得满头大汗。
“这里的马夫呢?”伯裘问。
听到人声,仆役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以为“她”是受主家之托来查看骡马的,便在闹哄哄的嘶鸣中,大声答道:“没人呢,听店伙计说是昨日辞了工,现在只得我们料理这些祖宗!”伯裘微微颔首,借着微弱的光线,目光扫过角落——那里散落着碎纸,是“她”的纸人残骸,纸片边缘光滑,显然是被利剪所毁。
到了一处空槽前,“她”摸了摸木头柱子,指尖触到一片潮湿的、墨黑色的血迹。
仆役跟在后头,方脸发白:“听说这里死了匹马,吃着草,不知怎地脑袋就掉了,我猜是得了什么怪病吧,郎中娘子您看咱们新买的这些牲口还康健不?”
伯裘淡淡道:“我不是马医。”
方脸仆役被噎了一下,暗自嘀咕:那你跑这儿来闻臭味是图什么?
伯裘没理会他,目光投向棚内,阴影之中,土墙上蹲着个什么东西。
仆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以为是在看那头拴着的壮实毛驴,那驴正“嗯!嗯!嗯啊——!”地叫得烦躁。
“哦,那个,马匹金贵,驴子力气大又好养活,就顺道买回来驮行李......”
他话音未落,那驴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咴儿——!”
叫声短促尖利,无比惊恐,它四蹄狂乱地蹬踏,溅起大片泥泞。伯裘眼神一凛,反手操起了靠在墙边的三齿草叉。
仆役战战兢兢地要去牵缰绳,驴叫却戛然而止——只见硕大的驴头竟齐颈而断,滚落在地!
与此同时,草叉从伯裘手中飞出,“咚”地一声,深深扎进了棚内,一团阴影被钉在土墙上,扭曲挣扎着,刚挣脱草叉,一道缠绕着幽蓝狐火的长剑已破空而来,将其刺穿!
阴影发出无声的嘶嚎,连同手中握着的一把巨大锈剪,一同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直到此时,那无头驴身才“噗通”倒地。仆役僵在原地,吓得魂飞魄散。
棚内污秽不堪,“她”踮脚从墙上拔下剑,土墙随之轰然塌下一块。这鬼影与上回见到的一样,都是魂魄炼制,恐怕其中不乏生魂,被邪术驱使方能害人。
回身时,一个更黑的鬼影出现在仆役身后,因为屏息忍着牲畜的臭味,伯裘竟一时没能嗅到它的气息,这时剪刀已打开,吓傻的仆役正在刀锋之下,眼看就要同那大驴一样的下场。
电光火石间,“她”飞出一脚,揣得仆役弯成个虾,堪堪躲过一劫,刀锋掉头向下,又被一只浴火的手挡住。
一击不成,剪刀反而被点着了,鬼影借着“她”格挡的推力,青烟一般往上飘走。
这马厩正适合藏污纳垢,还不知有没有其他鬼影躲藏,伯裘担心仆役小命不保,提起他的后领便追了过去。
须臾间,跟着青烟钻进二楼一间客房的后窗。
刚跟进去,身后的窗户就无声闭合了。
伯裘斩杀了鬼影,突然感觉有些不对,房里空无一人,低头看,手背上摄魂葫芦的虚影闪烁起微光,“她”环视四周,这里的布局与普通客房无异,可每样东西都不真实。
从方才进来的后窗望出去,是一片凝固的黑——而他入住的房间,明明能看见窗外的星辉。推了推,木窗纹丝不动。
房间里过于安静,桌上的点燃的灯烛没有一丝烟雾,火光是静止的,一只死猫靠着桌脚,伯裘看了眼,是白老爷房里的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