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身体不适,还要受这旅途劳累,船上也没什么好东西,我便每日夜里给他喝碗参汤,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詹小哥皱眉,小心翼翼道:“夫人一片苦心,只是......白老爷体虚,参汤性烈,恐虚不受补。若夫人信得过,不妨让在下为老爷诊脉?”
白夫人指尖戳到他的鼻前:“初时见你们登船,我还嫌粗鄙。不过听下人们都说你医术了得,倒不似普通泥腿子。”
詹小哥生平头一回被说是“泥腿子”,一边讪笑,一边趁热打铁:“今日天气骤变,船上许多人都生了寒气,白老爷这般贵体更得珍重,我......”
“行了行了,晓得了!”白夫人打断他,自去说服白老爷就医。
这般,詹小哥终于得见这位白家家主——一个貌不惊人的胖老头,神色淡漠地倚在榻上,对郎中与孩童都兴致缺缺。
詹小哥屏息凝神,上前行礼拜见,然后依足规矩望闻问切,也是普通郎中的模样。他仔细观察对方面色、舌苔,手指搭上那略显浮肿的手腕时,能感觉到皮肤下缓慢而沉滞的脉动:“中焦气机略有壅滞,老爷近来是否脾胃不适?”
白老爷眼皮都未抬,只用手指抵着额角,懒懒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痰音:“是有些积食。”
“巧了,我这里正有一副温和滋补的方子......”他从药箱底层郑重取出一包药,“选用道地茯苓、白术、山楂、神曲,佐以少许陈皮理气,性味平和,最是适合老爷此刻调理......”
白老爷命身旁侍立的仆役收了药,却并无立刻让灶下煎药的意思。詹小哥也不急,又状似随意地提了句:“若老爷嫌汤药繁琐,针灸之术于疏通中焦、缓解胀满之症,亦有奇效,且立竿见影。”
白夫人在一旁拾掇,现成的好药都不吃,难不成连针灸都推拒?大概是懒得再听唠叨,白老爷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在詹小哥脸上停留一瞬,淡淡应道:“可。”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詹小哥全神贯注,将一根根细长的银针精准刺入相应的穴位。他手法沉稳,落针时甚至能感觉到针下气机的细微变化与隐隐的阻力,仿佛在触碰一个内部结构异常复杂的锁。
施针完毕,他刚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回,船工便恰好叩响舱门,高声通报:因上游暴雨,河水暴涨,加之逆风难行,为保安全,接下来几日需改走陆路,船只即将靠岸。
回舱收拾行装时,詹小哥看着并排站着的两个“大眼”,开始发愁:“这……多出个孩子,目标太大,该怎么遮掩?我这药箱可塞不下一个大活人,不,大活鬼。”
伯裘沉吟不语,目光落向真大眼。
大眼今天饱餐了一顿,像是突然灵慧了好几岁,这时便张大了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詹小哥:“他可是疟鬼,也能随便吃么?”
假大眼扮出天真模样:“无妨,有这身画皮护着,吞下去也不会散出病气。”
詹小哥这才笑着揉揉大眼的脑袋:“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切记,万不可真个将人消化了,事后可要完完整整吐出来。”
见大眼一口吞下金老,詹小哥久违的懒劲又上来了,扯着孩子的衣袖商量:“我瞧着这药箱沉得很,若是有什么法子能把行李都收起来......”
大眼头一回不买账,扒着门缝就溜了出去。
暮色渐沉,白家众人登岸。码头小镇人烟稀少,偶有客商带着异地口音经过。近处有家客栈看着还算体面,却莫名透着冷清。
没了管家统筹,白家仆役们乱作一团,草草选了就近这家客栈落脚。詹小哥缀在队尾,听见街坊窃窃私语,便拦住个挑担老汉笑问:“老人家,可是我们人多惹眼了?”
老汉低声道:“与客官无干,是那家店不干净!”
见店伙计迎出来,老汉慌忙噤声离去。
伯裘轻嗅:“客栈里透着阴气。”
詹小哥空张着鼻孔,只闻到鱼腥味。
“是鬼气。”伯裘神色凝重。若说此地设有陷阱,倒也在情理之中。詹小哥正要举步,却被伯裘拉住:“此处不比船上,凶手行事恐怕再无顾忌,不如你带着大眼先行离开,我来应对。”
詹小哥甩开他的手,气得瞪眼:“既然都议定了主意,哪能临阵脱逃?你这是瞧不起我?!”
伯裘:“我只是......”
“只是什么?”詹小哥心知他是担忧自己的安危,却不愿永远被护在身后,“该备的后手都已备好,该涉的险,我詹允文岂有退缩之理?!”
说罢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伯裘望着他倔强的背影,笑了笑,既无奈,心里又暖融融的,抬脚快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