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看着李大夫:“可有解?”
“难!难如登天!”李大夫连连摇头,“普通解毒方剂,清其表易,拔其根……绝无可能!”
“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大夫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老梅树,“除非……能找到‘九叶凤凰胆’。”
“九叶凤凰胆?”柳如眉重复着。
“此乃书中记载的灵物,其形如鸡卵,色如琉璃,生于极阳之地,叶生九片,故有此名。”
“但老朽行医一甲子,也只闻其名,从未得见真容。据传,前朝宫廷秘库之中,曾藏有一枚,但早已不知所踪。而另一处可能的所在……”李大夫顿了顿,声音压低,“便是那南疆十万大山深处,毒瘴弥漫、百虫横行之地,据说有异族供奉此物。”
回程油车里比来时更沉默,江寂重新蜷缩回角落,蒙眼布巾系好,隔绝了所有情绪。
柳如眉目光落在窗外,初春京城依旧灰蒙蒙,街道两旁光秃秃枝桠伸向铅灰色天空。
车轮碾过醉仙居后巷熟悉石板路,停下。柳如眉推开车门,转头看向角落里沉默身影。
“下车。”
江寂摸索着起身,就在他即将跨出车门的那一刻,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向前踉跄。
柳如眉下意识地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
两人刚踏进后院,就看见胡三爷那略显富态的身影正悠闲地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小盒子。他脸上堆着惯常的和善笑容,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哟,如眉丫头,回来啦?”胡三爷笑眯眯迎上来,目光扫过柳如眉身后沉默的江寂,笑容更深了些,“看这气色,奔波一趟辛苦了吧?三爷我掐着点来,给你送点好东西。”
他打开紫檀木盒,盒内铺着明黄软缎,三支品相上好、根须俱全、隐隐透着玉色光泽的老山参整齐躺着。
“瞧瞧!上好的百年老山参!刚从关外快马加鞭送来,最是补气养神!知道你最近劳心劳力,”胡三爷瞥了江寂一眼,“特意给你留着呢!”
柳如眉脸上瞬间浮起恰到好处的、属于生意人的热络笑意:“胡三爷真是有心啦,这份人情如眉记下了。您这消息也忒灵通了,我这前脚刚进家门,后脚您就带着宝贝上门了。孙伯,”她扬声唤道,笑容不变,“快过来,把三爷的心意收下,按老规矩给三爷结账。”
孙账房应声小跑着上前,伸手欲接。
“哎,不急不急!”胡三爷却摆摆手,合上了盒盖,并没立刻递给孙伯。
他凑近柳如眉一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关切和明显的暗示:“如眉啊,不是三爷我多嘴多舌。你这醉仙居,家大业大,树大招风呐。有些‘麻烦’……该避就得避。何苦为了些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把自己硬生生往风口浪尖上推?”
他眼神再次瞟向江寂,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白白惹一身腥臊,还坏了自己的名声!不值当啊丫头!”
他看着柳如眉依旧平静的脸,语重心长地继续道:“京城这地方,水有多深,三爷我比你清楚。有些事,三爷我能帮你兜着点,可有些‘病根’……怕是沾上了就甩不脱!听三爷一句劝,该舍的时候就得狠心舍了,干净利落才是长久之道。若真觉得身边缺个知冷知热、能说会道的人……”
话锋一转,笑容里带上几分暧昧,“三爷我认识的青年才俊可不少,家世清白,模样周正,总比……”
他最后几个字含糊在喉咙里,但那眼神和撇嘴的动作,已将不屑表达得淋漓尽致。
“三爷的好意,如眉心领啦。”柳如眉脸上的笑容未变分毫,指尖习惯性地拂过腰间那枚冰凉的纯金算盘珠,“醉仙居的麻烦,如眉自己还能料理。至于其他……”
她目光坦然迎上胡三爷的眼神,笑意流于表面,“就不劳三爷您费心了。这山参,如眉收下,多谢三爷惦记。孙伯,”她提高声音,带着送客的意思,“带三爷去前堂喝杯好酒,歇歇脚。”
胡三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细长的眼睛眯了眯,一丝阴霾飞快闪过,但很快又被更热络的笑容掩盖过去:“哈哈,好!好!丫头有主见!有魄力!三爷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劲儿!那行,你们忙,我先去前头喝酒。”
他笑着将紫檀木盒塞给等候在旁的孙账房,背着手,踱着方步,慢悠悠地往前堂去了。
孙账房捧着山参,看看胡三爷背影,又担忧地看看老板娘和江寂,欲言又止,最终叹气跟上。
胡三爷的身影一消失在月洞门后,柳如眉脸上的笑容便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她没有看身后的江寂,径直走向自己的小楼。
身后的脚步声迟疑了几息,最终还是跟了上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回到小楼前,柳如眉站在廊下台阶上,居高临下。暮色四合,初春傍晚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动她素色的裙裾,也吹动台阶下江寂身上那件深蓝棉袍的衣角和蒙眼的素净青布巾。
“听清楚了?李大夫的话,胡三爷的话。”
江寂他微微抬起头,“视线”看向台阶上的柳如眉。
过了会儿,嘶哑干涩的声音才从他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江寂一震,蒙眼布巾下似有东西翻涌。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柳如眉不再看他,转身踏上台阶。
台阶下,初春微寒的风掠过,蒙眼的素净青布边缘,似乎悄然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