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顿了顿,环视一圈被吸引过来的目光,脸上带着一种“揭露大秘密”的兴奋和恶意,“圈子里可都传遍了!说您还是苏白的‘独家投资人’,连这画展的场子都是您亲自出面帮谈下来的!这叫什么?这叫伯乐与千里马!这叫全方位的鼎力支持!苏总,您对苏老弟这份‘知遇之恩’,真是……感天动地啊!”
赵磊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重磅炸弹。
“房东?”
“投资人?”
“亲自谈场子?”
“全方位鼎力支持?”
刚才还围绕着艺术本身的低声议论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哗然和无数道含义复杂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瞬间聚焦在苏曼和苏白身上。
种种情绪在那些精致的面孔上交织、闪烁。原本投向画作的艺术性目光,此刻都带上了审视八卦的色彩。
“原来如此……难怪王胖子那么卖力……”
“我说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首个个展就能在艺海搞这么大阵仗……”
“啧啧,包租婆和落魄画家?这故事可比画有意思多了……”
“什么投资人?我看就是包养吧?这年头,搞艺术的捷径……”
“那几幅肖像画得这么传神……看来关系匪浅啊……”
细碎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钻进苏白的耳朵。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当众剥光了衣服,扔在了聚光灯下。刚才所有的喜悦、成就感和刚刚建立起的自信,在周围人赤裸裸的审视目光下,瞬间被碾得粉碎。
他眼前阵阵发黑,他不敢看苏曼,不敢看周围任何一个人,只觉得展厅里明亮的光线变得无比刺眼,香槟和香水的气味混合成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暗冰冷的阁楼,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在“房东”、“投资人”、“包养”这些肮脏的词汇面前,变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赵磊那张写满恶意的脸,王德发眼中的轻蔑,周围那些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目光……像无数把淬毒的刀子,将他千刀万剐!
“不是……不是这样的……”苏白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想嘶吼,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猛地抬头,绝望地看向苏曼的方向。
苏曼就站在那里,被无数道目光包围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赵磊,仿佛在看一只在脚边聒噪的臭虫。
然而,这份极致的冷静,在苏白此刻濒临崩溃的眼中,却成了另一种解读——默认?不屑解释?或者……是上位者对下位者闹剧的漠然旁观?
这无声的“漠然”,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够了!”一声清脆的怒喝响起,林薇几步冲过来,指着赵磊的鼻子骂道:“赵磊!你嘴巴放干净点!少在这里造谣生事!”
赵磊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弄得一愣,随即挂上更恶毒的笑:“哟,林小姐急什么?我说什么了?我说的可都是事实!苏总对苏白的‘栽培’,大家有目共睹嘛!对吧,王老板?”
王德发眼神闪烁,干笑着打哈哈:“这个……赵老弟,有话好好说,今天是‘沉燃’开幕的好日子……”
他偷眼瞄向苏曼,心里飞快盘算着利害。
苏白再也无法忍受,他猛地低下头,撞开挡在身前正一脸错愕的王德发,不顾一切地朝着展厅侧面的安全出口冲去。
他撞翻了侍者手中的托盘,香槟杯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酒液飞溅,引来一片惊呼。
“苏白!”林薇的惊呼声传来。
“苏老弟!”王德发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
周阳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扫过赵磊。
赵磊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得逞又恶毒的快意笑容。
苏曼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端起旁边侍者托盘上的一杯新香槟,送到唇边,优雅地抿了一口,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赵磊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赵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喧嚣的展厅,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香槟流淌的声音和爵士乐空洞地回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曼身上,等待着这位“女主角”的反应。
苏曼却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轻轻放回侍者的托盘上。杯底与托盘接触,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她转身,不再看任何人,迈着依旧从容优雅的步子,走向展厅深处,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光之所在》面前。
画中的“她”,眼神深邃,带着悲悯,俯瞰着画外这片由真实、虚伪、艺术与八卦交织而成的、光怪陆离的人间剧场。
空酒杯在她身后的光影中,折射出冰冷而破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