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走到一处较为僻静的抄手游廊转角,旁边是一丛茂密的湘妃竹,竹影婆娑,沙沙作响。裴砚正想找个地方坐下,竹丛后却传来两个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窥探和兴奋。
“……诶,听说了吗?就咱们那位沈先生……”
“哪个沈先生?哦,你说那位最年轻的?沈青梧?”
“就是她!啧啧,学问是没得说,山长都器重,可这人嘛……”声音拖长了,带着明显的暗示。
“怎么?有说道?”另一个声音立刻来了兴趣,压得更低。
“我也是听外面人传的……说这位沈先生,看着清高,私下里……嘿嘿,可未必那么正经。”
“啊?不能吧?看着不像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想想,一个年纪轻轻的女流,能在书院立足,还压得住那些世家公子哥儿,没点……特别的手段?听说她跟城里一些风月场所的人都有来往呢!”
“真的假的?我的天……”
“嘘——!小声点!我也是听说!不过无风不起浪啊!你想啊,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整天板着个脸教训人,谁知道私下里什么样儿?指不定多……浪荡呢!”
“浪荡”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裴砚的耳膜,瞬间点燃了他胸腔里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
荒谬!无耻!下流!
裴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放屁!”
裴砚猛地从廊柱后冲了出来,指着竹丛后那两个被他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的学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编排沈先生?!污言秽语!不知死活的东西!”
那两个学子不过是丙班两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平日里连跟裴砚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此刻被他这雷霆之怒吓得腿都软了,其中一个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抖如筛糠。
“裴……裴公子……我……我们……”另一个胆子稍大的,结结巴巴想解释。
“闭嘴!”裴砚居高临下地瞪着两人,“再让我听见半个字污蔑先生,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滚!立刻给我滚!”
那两个学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连掉在地上的书册都顾不得捡,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
裴砚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半晌,他猛地抬手,狠狠揪住旁边垂下的、柔嫩的柳条,用力一扯,一大把翠绿的嫩叶连同细枝被他蛮横地扯下,在掌心狠狠地揉搓、碾烂,碧绿黏腻的汁液染了他一手,如同他此刻混乱污糟的心绪。
风波似乎并未在书院掀起太大的涟漪,至少,表面如此。
关于裴砚在回廊怒斥学子、维护沈青梧清誉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迅速在书院各个角落流传开,版本各异。
有人佩服裴小公子的“仗义执言”,也有人私下讥笑他“被美色迷了心窍”,更有甚者,将回廊那番“浪荡”的污蔑与裴砚的激烈反应联系起来,演绎出更多不堪的联想。
山长陈老夫子的书斋内,气氛凝重。
老山长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色沉肃,花白的长眉紧紧拧着。
沈青梧垂手侍立在下首,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裙,脸上平静无波,仿佛外面那些沸沸扬扬的议论与她毫无干系。
“青梧,”陈老夫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忧虑,“裴砚那孩子……行事冲动,这次闹得沸沸扬扬,虽说是为了维护你,可这方式……”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终究是授人以柄,落人口实啊!”
沈青梧微微欠身,声音清泠平静:“学生明白。裴砚年少气盛,行事欠妥,扰乱了书院清静。此事因学生而起,请山长责罚。”
“责罚?”陈老夫子摆了摆手,目光锐利地看着她,“责罚你什么?责罚你学问太好引人嫉妒?还是责罚你身为女子却在这书院立足?荒谬!”
他语气微顿,带着深意,“只是……青梧啊,树欲静而风不止。你年纪轻轻,才华横溢,本就容易招惹是非。如今又摊上裴砚这么个……背景深厚又性子桀骜的学生。今日之事,看似平息,实则暗流涌动。那些关于你……咳,关于你私下如何的流言蜚语,虽是无稽之谈,但人言可畏,三人成虎啊!”
沈青梧抬起眼,坦然地迎视着山长的目光:“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学生行得正,坐得端,无愧于心,更无愧于书院教诲。他人欲加之辞,何患无词?学生只愿专心教书,传道授业,旁的事,无力亦无心去理会。”
陈老夫子凝视她片刻,“罢了,你心性坚韧,老夫是知道的。只是身处是非之中,还需更加谨言慎行,避嫌自重。稍后我会召集各堂训导,重申学规,严厉整饬学风,禁止学子私下妄议师长!至于裴砚……”他揉了揉眉心,“我会找他祖父老裴国公谈谈。你……自己也要心中有数。”
“是,学生谨遵山长教诲。”沈青梧再次躬身,姿态无可挑剔。
从山长书斋出来,夕阳已染红了天边。书院里喧嚣渐歇,只余下归鸟的鸣叫和远处斋舍隐约传来的诵书声。
沈青梧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位于书院深处僻静角落的书斋。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书卷和淡淡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斋不大,陈设极其简单。
一桌,一椅,一榻,几架堆满书籍的楠木书架,便是全部。唯一的装饰,是临窗小案上一个素白无纹的瓷瓶,里面斜斜插着几支昨日从后山折回的梨花,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显出几分颓败的美丽。
沈青梧反手关上门,将门外的一切都隔绝在外。她走到书案后,并未立刻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白日里在讲堂上的清冷锐利,在山长面前的不卑不亢,此刻如同潮水般褪去,显露出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厌倦。
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案头那方温润的端砚,触手微凉。
暮色透过窗棂,温柔地笼罩着她素净的身影,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片刻的静默后,她缓缓坐下,然后俯身,拉开了书案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从暗格里,她取出一叠裁剪整齐、厚实洁白的素笺,又从一个上了小锁的紫檀木匣里,拿出一支用得半旧的紫毫笔。
在昏黄的暮色里,她微微侧着头,几缕发丝滑落颊边,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慵懒又带着点叛逆的、近乎挑衅的笑意。
笔尖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流畅地游走,写下了一个新话本的标题:
《冷月窥墙记》
笔锋犀利,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狷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