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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浪荡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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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余韵尚在书院参天的古柏枝叶间缭绕,晨读的嗡嗡声便已在敞开的轩窗内汇聚成一片温热的声浪。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整齐的光栅,细微的粉尘在其中静静飞舞。

沈青梧着一身素净的竹青色细布襦裙,正端坐于讲堂最前方的案几后,垂眸看着摊开的《礼记》。

裴砚的位置靠窗,却远离这读书的“苦海”。

他单手支颐,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几缕不安分的碎发垂在光洁饱满的额前,更衬得那副昳丽的眉眼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不耐与骄矜。手里那卷书册早不知翻到了哪一页,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光滑的桌面。

晨读于他,无异于一场酷刑。

“好了,”沈青梧清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满堂的诵读,“《曲礼》有云:‘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 此乃立身行事之根基,亦为君子风仪之始。今日辩经,便以此句为引,各抒己见,不拘一格。”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在裴砚明显神游天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裴砚似有所觉,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些。

山长陈老夫子捋着花白的长须,端坐于讲堂一侧,微微颔首,显然很满意沈青梧的选题。

辩经伊始,气氛略显沉闷胶着。

几位学子相继起身,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说的无非是“敬”乃对天地君亲师之根本,“安定辞”指言语需稳重端方云云,虽引据充分,逻辑清晰,却也如温吞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裴砚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只觉得这满堂的“之乎者也”沉闷得令人窒息,远不如窗外掠过的飞鸟有趣。

“学生林清源,有疑请教沈先生,并请诸位同窗指正。”

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蓦然响起,打破了堂内的沉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他身形挺拔,面容清隽,眼神澄澈明亮,带着一种沉静内敛的书卷清气,正是书院公认的寒门才子林清源。

沈青梧微微颔首:“清源请讲。”

林清源从容一揖,姿态不卑不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生所引‘俨若思’,各家注疏多解作‘矜庄貌,若有所思’。然学生以为,此解犹未尽意。‘俨’者,肃也,庄也,此乃外显之容止;‘若思’二字,方是内蕴之精神。所谓‘思’,非止于静默冥想,更在于对万物、对自身、对言行之省察。唯有常怀此‘思’,外显之‘俨’方不流于刻板拘泥,内蕴之‘敬’才不致沦为虚文。譬如……”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窗棂,落在一只振翅欲飞的雀鸟身上,“见鸟雀啄食,若只知‘俨’容止,恐失其生机;若能‘思’其求存之不易,则‘敬’万物之心油然而生,此方是‘俨若思’之真义。‘安定辞’亦当由此‘思’而出,非为求稳而稳,乃是心中澄明,言之有物,故能安、能定。”

一番话既有对经典文本的深挖细嚼,又融入了对日常生活的敏锐观察,立意新颖,逻辑自洽。满堂学子听得入神,连几个原本昏昏欲睡的都睁大了眼睛。

裴砚也不由得坐正了身体,目光复杂地投向那个

侃侃而谈的身影,心中那点因无聊而生的焦躁,瞬间被一种更强烈、更陌生的情绪取代——是惊异,是隐隐的折服。

“妙哉!”陈老夫子忍不住击掌赞叹,花白的胡须都跟着轻颤,“清源此解,深得其中三昧!由表及里,由形入神,更兼体物察情,融会贯通。善!大善!可为今日辩经定一高标!”

沈青梧的唇角也难得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赞许的光芒。

她看着林清源,颔首道:“清源所言,深中肯綮,鞭辟入里。‘俨若思’之‘思’,确为枢纽,如灵枢运转。离了此‘思’,‘敬’便易成枯槁僵死之态,‘辞’亦难有从容不迫之根柢。此解通透,可为今日辩经定调。”

她的目光随即转向堂下,带着征询,“诸位可还有不同见解或补充?”

这无疑是极高的评价和定论,堂下学子纷纷点头称是,看向林清源的目光充满了钦佩。

裴砚只觉得那赞许的目光像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尖上,又麻又痒,随即涌起一股灼烧般的烦躁与酸涩,瞬间淹没了之前那点微弱的折服。

“哼,”一个带着明显不服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窗边。

裴砚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下颌微扬,带着世家公子惯有的那种倨傲,“说得天花乱坠,引经据典,听着倒是唬人!可剥开这层锦绣皮囊,内里不过是些咬文嚼字、故作高深的空话!”

讲堂内瞬间安静下来,陈老夫子眉头微蹙。

沈青梧脸上的浅笑敛去,眸光转向裴砚,“哦?裴砚你有何高见?”

裴砚被她清泠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但少年人那股不服输的劲儿顶着,加之心中那股莫名翻腾的酸涩作祟,话便冲口而出,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尖锐:

“‘敬’?‘俨若思’?说得比唱的好听!敢问林兄,你对着街边乞食的野狗,对着田里刨食的老农,是不是也要端着这副‘俨若思’的架子,心里转着八百个弯儿去‘思’他们如何不易?累不累啊?”

“要我说,敬不敬的,全看对方值不值!对着值得的人,自然恭敬有礼;对着那些腌臜泼皮、下贱胚子,讲什么‘俨若思’?没得污了身份!就该拿出雷霆手段,让他们知道厉害!这才叫痛快,才叫真性情!整天端着,思来想去,瞻前顾后,不过是懦夫所为!”

这番话夹枪带棒,不仅完全曲解了林清源的本意,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戾气和傲慢。

林清源眉头微皱,并未立刻反驳,只是平静地看着裴砚,眼神坦荡。

周围的学子们则神色各异,有的面露不忿,紧握拳头;有的则因裴砚的身份和气势而流露出畏惧;更有甚者,眼中闪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裴砚!”沈青梧的声音陡然转冷,“辩经论道,当以理服人。你方才所言,是论理,还是逞一时意气之快?是探讨学问,还是宣泄私愤?‘下贱胚子’、‘腌臜泼皮’,此等污言秽语,也是镇国公府教你的礼数?也是你读圣贤书得来的道理?”

她的目光锐利,直刺裴砚,“林清源所论,是修身养性之根本,是推己及人之仁心。你断章取义,妄加贬斥,更口出恶言,混淆是非,辱及无辜!学堂之上,圣贤之地,岂容你如此狂悖放肆!”

她霍然起身,素色的衣袖拂过案几,那清瘦的身影此刻散发出强大的压迫感。

“出去!”沈青梧纤长的手指指向讲堂门口,声音斩钉截铁,“即刻站到廊下,对着院中那方‘敬’字碑,好好想想,何为敬天敬地敬人!何为口德!何为慎独!不到放课钟响,不准进来!”

满堂寂静。

裴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梗着脖子,还想强辩,但对上沈青梧那双冰冷如霜、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狠狠地瞪了林清源一眼,对方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这更让他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闷得几乎吐血。最终,在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他猛地一甩袖子,带着一身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怒气,脚步重重地踏着青砖,冲出了讲堂。

木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讲堂内重新响起的、压低的议论声。

裴砚靠在冰凉的廊柱上,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火辣辣的,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树木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烦躁地扯了一下领口,只觉得这书院里的空气都让他窒息。

讲堂内,沈青梧清泠的嗓音透过门窗隐隐传来,继续着被打断的讲解,间或夹杂着林清源温润平和、条理清晰的应答。

裴砚越听越烦,干脆抬脚,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了下去。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花木和古朴的院墙,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那么……道貌岸然,让他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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