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到底谁在说自己一直都很乖啊?
秦怀月揉了揉额头:“虽说船家涨价不道德,倒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把他给砍了。”
“没砍,只是吓唬了他一下,这招很好用,稍微试了试,他就没有刚才对你说话时的气焰了。”
“哦,是吗。”
秦怀月忽然记起一事:“说起来,我记得你曾说过自己怕黑,为何在客栈时却不怕了?”
想起他就是当年的江都少年,秦怀月笑了笑:“明明以前和现在看上去都没有多怕黑,难道当时在柴州调查木屋时那副模样,是在骗我的?”
靠着床榻假寐的男人突然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我从来不会骗你,讲出的话既然说给你听了,那便只可能是真的。”
方明川抬眼看向秦怀月:“如果夜夜有月光相伴,我就不会怕黑。”
“是吗?”
秦怀月闻言吹熄了烛台。
月色清辉瞬时映满房间,她敛了敛衣物朝方明川走来,作势就要坐上他的床榻。
“你要做什么?”
方明川微微一愣,随后露出道玩味的轻笑,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面前人浑然无知仍安静地坐在榻上,秦怀月抬手摘了发间的簪子,青丝席卷如瀑般垂落下来。她垂着眼睫半边面容没在冷光下,像朵只消片刻光景可见的白昙。
“当然是……睡觉啊。”
秦怀月指了指自己眼下的青黑给他看,语气也颇为幽怨道:“跟着御史大人来这一趟,哪怕没功劳也该有点苦劳,睡了三天马车,全靠答应好的客栈单人大床房撑着,现在不但没睡着,还变成了偏间里的船榻。”
诉苦结束,秦怀月深深吸起一口气,又沉沉呼出:“跟着您逃了一路的命,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我精力相当充沛了。”
戳戳方明川的肩,秦怀月让他挪了挪,一点也不客气径直躺在了被褥之中。
“大人想睡床还是地上都请自便,下官撑不住,先眠一步。”
见眼前人阖眼不动,一副当真睡着的样子,方明川哑然失笑。
他为秦怀月让出靠里的位置,下榻收拾了一番,再回来时,床上人已经抱着被角睡得极沉了。
方明川一手撑在榻上,他微微俯身,看向包裹在被褥间的秦怀月。
与平时会好好梳起来时不同,现在她的长发肆意地散在床榻之间,偶有几缕发丝擦过唇畔贴在脸侧,墨色与肌肤相称如一块美玉,有着温润又惊心动魄的美丽。
这是属于他的月亮。
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难止的痒意。
诚然他有苦衷,她如此洞察人心,并非不曾看出他有在隐藏,却还是会一次又一次秘而不宣,静静地给予他应得的自由。可他不能说,他害怕开诚布公,如果将真实的自己展露出来,或许他就再也不是那个无愧的少年。
他早就知道,真实的自己,并不是那个用儒雅伪装来博取所有人信任的编撰。
——而是无所谓他人生死,笑颜凉心只求一人在上,匹夫得兴的谋士。
知我者幸,挡我者死。
这一路以来对自己近乎剥皮扒肉般的自洽,倘若当真被她一层一层掀开来看,一片一片剥开来赏,最后只会剩下这颗丢盔弃甲的真心。
唯有她一人,他没有任何筹码能输得起。
他伸出手贴在秦怀月面上,绕在面庞上的几缕青丝被他轻轻拂开,转而又缠在了他的指尖,一圈一圈围绕。
不知过了多久,掌间的梦中人呼吸渐急,不多时便皱起深深的眉头,突兀地醒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方明川——方明川?”她急道。
“你做噩梦了。”
说话的人隐在夜色中,秦怀月迷蒙间看不清他的脸,他淡淡道:“梦到了什么?”
“梦到什么……好多血,死掉的人,尸山血海,枯骨成坟,全都横在我面前,我无法承受,却连离开的力气都没有。”
秦怀月合上双眼:“我看到你拿着剑背对着我,浑身沐血,像个我从来不认识的人。”
“那些都不是真的。”
那个声音轻声响在耳畔:“你今日见血,本就不适合太快入眠,那些本就是该死之人,不用太过担心,睡吧。”
他的声音有令人安心的力量,秦怀月顺平了凝起的眉毛,呼吸逐渐平缓。
梦的光景变幻,血红褪去,墨色袭来,紫蓝星光铺洒在天上,绚烂非常。月见草绽开柔嫩的花瓣,散发出淡淡清香。
秦怀月和少年坐在草丛中,对方拉着她的手,问她想要什么。
秦怀月想了想,有些戏谑的朝他笑道:“我想摘一颗星星陪着我。”
她是月亮,理所应当有一颗漂亮的星星陪着。
对方没有回答,长久的寂静,寂静到秦怀月已经行致其他地方,走过无数亭台楼榭,跃过无数春夏秋冬,饱览各类风景颜色,忽然有一个声音穿过了光阴,吹皱了池面。
有细雨碾在她的唇畔,像春寒料峭,又似野火烧身,漾起了一池难息的水波。
“不要急……星星每夜都在等你,他是你的,也只会是你的。日日夜夜,夜夜日日,他都在这里。”
只为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