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的不错。”秦怀月回视他的眼睛:“所以您铺垫这些是要做什么呢?”
“我要你和我一起,——和我一起扳倒林家。”
这句话的目的太有煽动性,秦怀月略略惊讶,但对于这个回答,她并不感到离奇,因为这太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她看着他的眼中闪烁出光芒,语气虽端的平静,却不经意抖落出一丝喜悦:“这还真是个……不错的想法。”
秦怀月低头看向对方一直紧握着自己的右手,两人指节交叠间互相渡着层层暖意,抬眸再望向方明川,明明脸上看起来神态自若,可他的手间却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明明是他提起的建议,现在又在害怕些什么呢?
“好,我答应了。”秦怀月笑道。
方明川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像是在观测她的意图,秦怀月则只是轻巧地吐露接下来的话:“但我有一个条件。”
“还没说出条件就答应我吗,还真是秦通判的风格。”方明川忍不住回敬,语气间端着揶揄。
秦怀月抿了道笑意:“在那之后,把你的过去,原原本本的告诉我吧。”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我现在就可以把一切全盘奉告。”
方明川眼神格外亮,他看着秦怀月玩味道:“只说给你一人。”
“你不会的。”
秦怀月并不领情的看着对方:“我可是一直在观察你啊——御史大人。自入翰林院当值的那日起,我就能看到你身上的傲骨与锐气,那些过去想必是你痛苦的来源,你怎么可能会轻易的说给别人呢?”
方明川也不恼,听她这番话后轻笑一声,将头搁在了秦怀月肩膀上,合上眼不再作声。
“……我有哪里说的不对?”
他今日表现着实反常,秦怀月到底还是没忍住问出声:“还是说你不舒服,生病了吗?”
“借我靠一会吧……秦通判。”方明川合着双眼慰然叹道。
接连日夜颠倒的连轴转,令他短少的休憩时间里脑内都在思付政务,实在是疲惫不堪,只有在她身边时,方明川才会久违的拥有那种安心感。
她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是被雨水打散的栀子香,淡雅又让人难以忘怀,也是彼时高烧昏迷被噩梦追逐时出现的香气,潜移默化钻入他昏沉的梦境,带来一线生机。
——宁愿就这样保持奇怪的关系,也不开口亲自跟她坦白心意,你就当真不怕错过吗?
乌瑞的表情不似从前般和气,他相当不留情面又一针带血,像是已经厌倦了看他这样蹩脚的维持。
可他又怎么会知道这一路的漫长?
江都到长安疾行官道只需半月,他追赶她的背影已经花了六年。那时也是如现在一般的春雨,长安桥头上巳节前,四处繁茂华丽熙熙攘攘。街边深值的桃花开得妖艳,她坐在秦府气派宽敞的马车上疾驰而过,甚至没有给桥上看她的自己哪怕一个眼神。
那句话说的很对,傲骨、锐气。这一路风尘仆仆,怎能接受最后的结局,只是自己的对月独酌呢?
倘若这颗心没法趋同,哪怕放在原地他也定然不会前进一步。他不怕错过,千千万万个选择里他已经错过一次又一次,有的是等下去的勇气与决心。厌夜独照,白日焰火,左右不过酷暑寒热多少个秋,落墨千斗,执棋覆手,皆因她还在自己左右。
——因为他喜欢这道月光。
因为她的光亮,他走出黑暗,因为她的善良,他走出绝望,因为她的信仰,他走出迷茫,因为她曾经对自己坚定的相信,他开始学会相信自己。若世间荧荧如冥狱,他当举烛火为日月为她照亮前路,只因月也曾照亮过自己。
“你发烧了。”
秦怀月摸着他的额头轻声道:“这些日子你应该多休息的,我已经叫人去喊了卫凌,只是过来还需要些时间,暂时忍耐下,马上就可以回住处休憩了。”
方明川握着她的手一直未放,他靠在她肩膀上并没有动作,半晌突然道:“你和莲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的?”
“半年前。”
知道方明川已经猜到,秦怀月直截了当吐露实情:“原先在宫中时,我就常陪众位娘娘观赏戏本,所以这次绯莲复出的曲词,大多是由我来编写的。”
用词的确是她惯常的风格,方明川想,自己果真猜的没错。
“原来是这样。”
方明川低声叹:“秦通判这一出好戏,可是让方某好一阵繁忙,应付林家亲信又要顾及圣上颜面,瞻前顾后之下竟是染上风疾都未知……”
“你想要我怎么赔你?”秦怀月点破他的意图。
方明川却是不再说话了,顿了片刻,他缓缓道:“把你写的故事讲完吧。”
“只是这样?”
秦怀月已经做好了他会用其他更不公平的事情索要报酬的准备,听到只是要她将故事讲完时,不由得心中奇怪。
“那是你写的故事,与他人无关,与复仇无关,与氏族无关,那些只是你亲手,一笔一笔所写下的故事。”
方明川笑了笑:“只用于一场事故,不觉得太可惜了吗?”
“……好。”秦怀月笑道。
任方明川拢紧自己的手,她将接下去的故事,一字一句讲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