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当秦怀月费尽力气把方明川搀到一处无人的六角亭内时,她为了这次春游特地换上的新衣已经溅上泥点,只供一人的精巧纸伞一路为他遮风避雨,使得雨水浇湿自己半边肩膀,帷帽边缘也吸了水,紧紧的贴在脸颊上。
——她想,自己这辈子可能就是欠方明川的。
好在路上行人对二人不甚在意,只当是相携出游的情人,故而并不知晓此刻的秦怀月亦是一头雾水。
支着成年男性走一路还是太考验体力,秦怀月把方明川扶到亭内一侧避风的坐凳上,虽说方明川昏昏沉沉,但好歹还算知道体谅她辛苦,一路有在强撑着借她力前行,这才能让秦怀月顺利过来。
雨水打在攒尖顶下垂荡的小铃铛上,泠泠发出一声声脆响,声音淅淅沙沙越来越明晰动听。六角亭外种了一排抽丝吐蕊的粉桃,有几挑长枝伸进亭内,将行人发出的喧闹声阻隔在外面。
一处无人打扰的净地。
秦怀月把帷帽摘下,纸伞收起放在旁侧,艰难的直立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
眼下的男人在檐下坐靠木椅合着双眼,他形容一如既往端正整洁,微拧的长眉透露威严,衣冠一丝不苟仿若从未变过,唯有下颌处被雨丝濡湿的墨发让他显露出来一丝不自然。
秦怀月盯着那处半晌,随后若无其事的坐下来拍拍他的脸颊。
顺手将那处发丝扫落,秦怀月思索了一会:“你还醒着吗?”
方明川闭目并不应答,秦怀月见状心中警铃大作,狐疑状探了探他鼻息。
还在喘气,那就没事。
她抱着胳膊托腮,看着他满腹疑惑。
从方明川奉旨来柴州查案与她再遇时,她就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这感觉很明显,那天与莲娘告别后他一道跟来宅邸,明明是想要与自己商量林高轩之事,可为什么一边诱她要不要了解自己的过去,却一边在她真正想听的时候三缄其口,用其他话题掩饰过去?
难道他对其他人也是这样吗?
不,没有的,秦怀月确信的想。
当年在长安与他一同当值时,她就已经在观察对方的行径。
作为翰林院主事之时,他从不举棋不定拖泥带水,调任御史之后,做事更是杀伐果断干脆利落,于情于理都不是那种需要借口的人。
能够身居他这个位置的人,想要什么,想说什么,随随便便就得到了,根本犯不着用那些所谓的借口来掩饰。
“你到底……在顾虑些什么呢?”她喃喃道。
秦怀月托腮看他看的出神,左手手掌触及他面部只感到冰冷,原本拍他的动作慢慢转为了轻抚。
春寒料峭,雨打湿寒,这样做的话,能不能将这份冰冷捂热?
神游之际,他的右手不知何时攀上秦怀月的指节,轻巧自如的将她笼住。手指一根、一根嵌入间隙与她交叉相汇,五指相扣。
指尖传来她心跳震颤的起搏,方明川轻缓地睁开双眼,将她的左手拉到眼前,看着那处若有所思。
“你醒了?”
秦怀月被他的动作惊到,瑟缩着想要将手拉回来,可指节却被他扣的死紧,动弹不得。
“道家常以手中三纹来看人这一生,生命、智慧、感情,三者全部凝结于一方手掌之上,我觉得太过片面,一直都是不信的。”
方明川垂眸看着秦怀月的手心。
她的手上有着一道粉色疤痕,虽细长却并不狰狞,这条线贯穿而过所有纹路,将这些线条尽数打断。
这是那天她在翰林院偏殿时,用梅花簪割血作墨,所留下的疤痕。
那时火光冲天,她的掌心就那样淌着血,静静流落在每一份纸页上,无声的诉说着她的决绝。
方明川看着那处神色自若,他用指尖在上面从前到尾轻轻划过几遍,像是玩味却又视若珍宝的叹道:“如今看来,我与秦通判倒是确有几分缘分。”
他的右手掌心亦有一道疤痕,被碎玉嵌入血肉痛到几欲再难提笔,时至今日还会隐隐酸疼。
两个都被割破生命线的人,于人间倒也总算得洒脱自由,比起在人间寄雪白头,他们更像一对终会沦落九泉之下的狱友。
——同是用一生与命运搏斗的亡命之徒。
秦怀月觉得手心有种难以忽视的痒,像是被人用羽毛在心尖上挠。
她找到个借口用来搪塞,想借以让他放开自己:“刚刚不是故意要碰你的,只是怕御史您明明是奉圣上旨意来柴州查案,结果最后一个不小心鞠躬尽瘁在这,日后还要我这个小小通判来替您来收尸!”
方明川听她这些掩饰的说辞低低一笑,随后静静的看着她:“疼吗?”
“什么疼?”
“那天你割破手掌的时候,疼不疼。”
或许因为对方的语气是旷别许久的温柔,秦怀月忍不住抿了抿唇,心中居然泛起了一丝委屈:“疼啊,当然疼。”
怎么可能不疼呢?
无辜之人因他人枉死,在意的人又站在自己对面,她别无它法,只有这一腔孤勇,与终局之时的满纸荒唐。
那些人的音容笑貌仍然历历在目,她想哭,她想笑,她想怒吼。——因果扎根脑海吸取血肉蓬勃生长,她越想越压抑,越想越不得安宁。
“那日你说的不错,我确与林家有隔阂。”
方明川顿了顿,随后眼神与秦怀月对视,像是抱着巨大的决心:“而你,亦要替当年被鸩杀的苏妃做一个了结,所以于情于理,我们都能够在这件事上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