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纱幔后,隐约透出来道曼妙身姿,柔若扶风杨柳。
随着轻快脚步,她的脸从帘幔后隐现,微微抬眸的一瞬,正巧唱到主角出场,让人颇为惊艳。
有观者呢喃:“真不愧是绯莲娘子,我与仁弟虽在柴州,但早有耳闻她的大名,没想到今日有幸观赏,果真如他人所传,唱的不俗。”
旁边有人附和解释:“仁兄有所不知?虽说芳菲楼、玉月坊、芳梅园三者并居天下第一戏坊,也都是以靡靡之曲动人心扉而闻名,但在几年前,芳梅园的绯莲娘子就已独成一派。其曲词并不拘泥于花月风柳这类,倒是......吸取了不少民间鬼怪志异与江南评弹,倒是新奇有趣吸引不少看客。只是不久之后,绯莲娘子就宣布身体抱恙,休憩了半年有余。”
“原来今日这曲乃是绯莲娘子复出新作?我见今日玉藻楼热闹非凡,不少人的口音不似本地,原是特地从长安赶来,只等着听这首新词?”
“仁兄此话,那是自然!”
青衫小生说着说着,用眼神示意,点了点对面楼上紫衣华服,衣着豪华的男子:“连这位林大将军的亲孙子都来此地听曲,绯莲娘子的名气,可见一斑。”
“这是.....林千峰之子林高轩?”
旁听许久的同行人插嘴道:“车骑大将军林必先护国有功,又是开国老将,圣上感念他功绩,当时的七日国丧谁人不道一声风光?现下林千峰天命之年在京中守孝,他这小儿子倒是闲情逸致,还有时间来此地消遣。”
“嗐。”青衫小生连忙打住:“沈兄莫要多言,看,绯莲娘子出来了。”
绯莲举着一把扇子娉婷走在台上,歌声越发动人,词中仿若浓郁着数不清的感情。
云秋心轻吸一口气,捏着茶水的手放在嘴边都忘记送,她直直看着那道身影情不自禁道:“怪不得来时外面停这么多马车……我还在想这会是唱的多好听,动辄来这么多人?现在看来,这绯莲果真名不虚传,倒也难怪名动京城。”
秦怀月执杯点头,轻抿一口:“几年前在京中为官时,我曾与人在芳梅园合听过她一曲,我对曲词并不精湛,但能听出她的功力远超旁人,绯莲能有今日光景,也是她苦练多年应得的。”
四周宾客已然入迷,秦怀月望向方明川在的方向,穿过层层人群,他正与苏奕一道坐在对面,其身形隐在暗处,被层叠的绿萝遮掩住一半。
对方衣角微垂,嘴角紧抿,一双利眼沉稳有又坚定的观察着台上的动作,静待时机。
故事还在继续,这词唱的是一书生进京赶考,路上遇到田间狐狸精怪的故事。
只是与民间话本里常写的暧昧邂逅不同,故事里的狐妖在人间修得半仙缘,一眼就看出书生看似饱读诗书,却并非表面一般老实,便在一路上对这书生百般刁难。
故事行至此时,不少观者开始窃窃私语,众人皆不知这女狐妖是何用意,更有入戏颇深的观者感同身受,忍不住啐口暗骂出声。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看似老实的书生高中入京,得势之后立刻就休了老家的发妻,不久便另娶高宦家的女儿,一时之间风光无限。
而那段时间,民间戏楼得了官令,清官铡去得势负心人的戏码都不准再演,而后又另排了其他新剧来掩饰。除去些老看客知道此事以外,再无旁人知晓。
可怜书生之妻见放榜之后不见其回家,携带盘缠入京寻他,这才知其另觅新欢。可上京申冤无门,又被他府上家侍用一句乡野村妇赶走,争辩中被侍卫蛮横对待,心伤又身伤。
求助无门的她,用悲愤的嗓音发出毒誓,生生世世无法饶恕书生所作所为,死后也要化作厉鬼来索命。随后就一头撞在了府门狮子座上,血溅当场。
戏至此处,看台一片安静,刚才忍不住暗骂出声的观者忍不住尴尬地拂鼻。
此时的狐妖于山野间梳洗时,正巧撞见流离不知去处的书生之妻的魂魄,知晓真相之后,她化了部分寿命与功法,又融合了其死前的怨气,让对方在书生大婚之时化为厉鬼前去索命。
扮演妻子的绯莲迈着鬼步幽幽走来,她的殷色水袖在此刻微暗的天气里像极了血红,其声凄婉如潮水,在微黏的空气中连绵不绝,嗓音如精鬼泣诉,随后又渐渐变得绮丽诡谲,连绵不断,像在倾诉衷肠。
忽得化作厉声,尖啸咒骂书生抛妻父,丧尽天良之事,声音也于此刻高昂,曲音凄婉高亢,声声入乐共振起在场看客的心弦。
忽地一声巨响打破这副场面,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剧中拔出,集中在了四楼一处紫衣男子身上。
而那声响正是他打翻桌面,酒水倾洒一地发出的声音。
林高轩眼窝微微凹陷,脸白的吓人,身体肉眼可见地在不由自主颤抖,他站在栏杆处对着戏台怒吼道:“谁?!是谁编的曲子?是谁写的这词?出来!”
戏台上的绯莲还在轻声哼唱,声音像极了山中的鬼魅,她用水袖轻轻笼盖的美面在傍晚朦胧中转向林高轩的方向,随后缓缓移开,轻轻咧起一道笑容:“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一道闷雷在远处炸响,林高轩被这副面容吓到语无伦次:“原来是你!你是芳梅园当年那个......别再唱了,住嘴,我叫你住嘴!!”
与此同时,二楼的观众不知道四楼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到楼上有男子怒骂,连忙交头接耳问发生了什么。
秦怀月看到对面方明川与苏奕的眼神,那两人一瞬不瞬的盯着楼上的身影。
此刻的林高轩仿佛受到刺激一般,整个身体趴在栏杆上朝着下方不住地咒骂,两股战战几乎抖作筛糠。
可戏台的木质栏杆抵不住成年男子这样的重压,发出尖锐的咯吱声,随后在一道含了内力的紧握之下断为两节。
随着一道木质栏杆开裂的牙酸噼啪声响与众人的惊呼声,林高轩便这样直直向下坠落。
坐在栏杆边的秦怀月,正巧看到他与栏杆碎片坠落时的脸,对方似乎并未反应过来,一脸错愕。
秦怀月确信他看到了自己。
一道闷响与骨头酥裂的声音,随后了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