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马上就要上台了。”
“我不在乎。”
“你不能在这个时候走,你知道这有多重要。”方柏霓跑到伊派芬妮前面,“你真的要在这个关头放弃吗?”
见伊派芬妮没听进去的样子,方柏霓给握住她的手施加压力:“听着,我去把会议提前,好吗?他不是还在抢救吗,等你一到医院,他就能看到你。”
伊派芬妮深呼吸,嗓子已经没有力气。
方柏霓看劝下她,松一口气:“我去准备。”
——
对于材料的熟悉程度太高,伊派芬妮行云流水,停顿地恰到好处,是一个专业的主讲人。
方柏霓松一口气。
“以上是我们的初步构想,如果大家有疑问……”
“说得倒好听。”
一个低沉且带有浓厚地方口音的声音打断她的结束语。
他坐在前排,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后仰:“您刚才说的天花乱坠,什么智能灌溉,精准施肥,大数据分析,听着是挺唬人的。”他环顾四周,“可我们这群人,靠的是经验,是血汗,不是你这做得精美的讲义,也不是往地里插电线。”
周围不少被撺掇的同行开始说话,这让他底气更足,声音也提高了点:“再说了,你这共同体说得漂亮,可我们早就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这东西装下去了,买起来贵,用起来贵,到时候维修?我们的数据,我们的收成,还能全是我们的吗?”
伊派芬妮没说话。
底下人不少附和。
“说得好听,还不是让我们掏钱买设备。”
“有这几万不如买种子机器。”
“搞这些,不如多给点补贴。”
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声音却让伊派芬妮几近耳鸣,她感到她的喉咙里有干涩的石头在闭塞的通道里划龙舟,她身体的能量在以堤坝坍塌的水流速度崩盘,呼吸被源源不断地吸走,发出自动饮水机哐啷的声音,一顿一顿。
这是预期内的事。她摇摇头回过神来,对自己说。
“Enough.(够了)”她的声音不大,好在人不傻,知道敲敲桌子。
方柏霓站在门框边,已经做好要是吵起来马上叫保安的准备。
没想到伊派芬妮却笑出声来。方柏霓咽了口口水,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在我低血糖晕过去前,麻烦听我说两句。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Who the fuck am i?(我他爹是谁)站在这里,教你们去照顾农场。”
“你们说的都没错,但我和我的团队花一年的时间帮德纳农场装的系统,成效斐然,这些我根本不需要狐假虎威,你们都知道,”伊派芬妮拿着麦克风走下台,她的表情没变,娃娃脸笑得显得真诚,方柏霓已经快要吓死了,她对感到不对劲看向她的爱丽儿摇头。
“我认为这至少为我们赢得了发言的机会,不是吗?我们都知道近年来弗州各个农场都在减收,所以就不要假装再这样下去什么都会变好了。”伊派芬妮给林恩一个眼神,林恩立刻调到相应的页面,她用激光笔强调某个数据。
“这些数据不是空穴来风。”
伊派芬妮轻笑:“我们不是在要求你们每一个人去安装所谓的‘高科技’。”
她用手势做出引号,接着双手合十,麦克风和手掌发出一瞬刺耳的声音。
底下的人鸦雀无声,方柏霓觉得伊派芬妮的脸终于恢复正常。
“请你们当做自己是宾客,是投资人,我们正在向你们展示一个工具,选择与否完全是你们的决定。
这不是在推销扫地机,只是在展示一种能帮助农场的新的办法。如果你需要了解这个方法能如何帮助到你,请联系方博士,我们会免费为你们计算这个工具对你们农场的影响。”
“我得去吃个药,感谢各位的到来。”伊派芬妮关掉麦克风,看向方柏霓,走下台,离开房间,一气呵成,像是真的需要立刻服用药物的病人。
方柏霓走不开,又怕这孩子真晕倒了,只好让爱丽儿跟随。
“我吗?”爱丽儿指向自己。
三分钟的纠结下,爱丽儿终于败下阵,刚好赶上才上车的伊派芬妮。
“你怕是想报复社会吧。”爱丽儿拉过伊派芬妮,将她塞到副驾驶,速度快到伊派芬妮都没反应过来。
“我载你去。”
伊派芬妮没说话,指了指导航上的地址,爱丽儿看到是医院,剩下那些嘲讽的话才没说出口。
雷蒙总说她社交无能,她其实只是不打无用的交道而已。只是像现在的场合,她还真挺想自己那可爱的弟弟在场,等等,可爱?咦。
爱丽儿深呼吸。你想聊聊吗?简单的话,她可以做到的,她又在心里重复几遍。深呼吸准备,斜眼瞄向伊派芬妮,这人已经快把半罐糖吃完了。
“这玩意儿能这么吃吗?”爱丽儿还是没能说出口,她又一个呼吸调节,“要知道我们可不年轻了,糖尿病什么的,你知道的……”
没等说完,伊派芬妮已经泪流满面。
“我的天,哦!我是说,没事的,你可以吃,你没有那么老的,我们还可以活个五十年的。”
伊派芬妮听完哭得更大声了,爱丽儿想停车看看这人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别停下。”伊派芬妮咽下巧克力,她的大哭已经变成啜泣,小声地吸气,“吃糖多不是糖尿病的主要因素。”
“Oh……”爱丽儿词穷,“那你……爱吃吃吧。”
终于到了,她做个无声的深呼吸。
“你慢点。”
“嗯。”伊派芬妮喝了一整瓶水才下车,“谢谢。”
她真的是这玩意儿的合伙人吗?
“要不要我送你啊!”
“不用了!嗝,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