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个男孩就好了。
这是十八年来杨珉第一次听到这句话。还是从妈妈口中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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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才知道,在她之前妈妈有过一个孩子,一个被倾尽了所有爱养护的男孩。
但却在六个月的时候,因为奶奶的失误,让妈妈在房中差点一氧化碳中毒,后来这个男孩没保住。
那段时间妈妈恨透了奶奶,和爸爸搬了出去。一直到她的到来,关系才稍稍有所缓和。
但表面维持的体面和平静在得知她是个女孩的那刻戛然而止。
一个从出生就不被抱有期待的孩子又能分得多少的爱呢?
妈妈把她丢在了乡下奶奶家。但她完全不觉得难过。
因为从她有记忆开始,出现最多也最早的面庞属于一个老人,而不是父母。
小时候她甚至也天真的以为自己是最幸福的小孩,因为奶奶很爱她,对她很好,村里的小孩也喜欢她,有很好的玩伴。
后来过年爸爸和妈妈也会回来,那个时候她也觉得幸福。
但因为在小小的她的记忆里,这两个人出现的并不多。以至于在妈妈第一次回家的过年,她把妈妈认成了偶尔会来看她的姑姑。
但那个时候她也觉得幸福。
因为丢失的爱失而复得了。
但这样的爱令她无所适从。
父母的出现让她不得不远离村庄,远离奶奶,远离伙伴,远离李沅。
她记得奶奶对她说,她成绩好,跟着爸爸妈妈能有更好的未来。
未来是什么,那时候的她不明白,但她知道,这样的未来,大概率是不包含她现在所珍视的一切东西了。
所以她哭过,闹过,但都无济于事。
母亲是个严厉的人,从她对这个身份有记忆开始。
她看着母亲,有着本能的亲近和讨好,她很努力学习,争取不给母亲丢脸,让她事事顺心。
如愿成为母亲口中那个“懂事”的孩子。
但当懂事变成一种习惯,就无法再得到满足的评价。
在市里寄宿的那段时间,她变得很孤僻。
鲜少与人讲话,连同一寝室的十几人,都没有一个跟她聊得来的。
最后自然而然被人孤立起来。
不同于身体上的霸凌,精神上的摧残才更加让她恍惚。
她坐在四面窗户都被防盗栏杆封死的教室里,学校的指钟滴答作响,一下一下扣进她的脑海里。
浑浑噩噩,规规矩矩。
是从小学到中学,概括她人生的,最合适的两个词。
一成不变的生活里只剩下枯燥,枯燥最终结出扭曲的花,开在心底,深深根种。
稍稍松动的一刻,是再一次听到那个无比熟悉的名字。
李沅这个人曾经很短暂的出现在她的记忆里。
短暂却热烈。
从母亲口中说出来的一瞬,变成了不堪和叛逆。
“幸亏我们家阿珉不像他那样。”
一句话在肯定她之余,狠狠贬低了那个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的人。
从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李沅这个人,已经在母亲心里宣判了死刑。
但她却并没有因为母亲的一句靠近夸奖意味的话而感到高兴。
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觉得空落落的。
看着稳步提升的成绩,平稳轻松度过的高一和高二。
杨珉真的已经看到了自己人生的尽头。
大概率就是考一个令母亲满意的好学校,学一个令母亲满意的专业,从事一个令母亲满意的行业,找一个令母亲满意的对象,最后过好一个令母亲满意的人生。
窒息感扑面而来,可没有顶破的力气。
她每天要叹无数次气,但都不能当着母亲的面,因为要装作轻松,要成为懂事的孩子。
第一次破开这层名为“懂事”的纱的,是在无意中听到奶奶去世的消息。
月假回来的两天,杨珉并没有放松。像往常一样在房间里面写题,可门外的动静让她不可忽视。
家里的氛围格外沉重,但并没有人在她面前说任何话。
唯一留给她的,是:“好好学习,别操心无关紧要的事。。”
内心是钝痛的,她想。
于是她做了第一次略微离经叛道的事情:偷听了爸爸妈妈的谈话,以及翻看了母亲的手机短信。
最后得出了一个她永远接受不了的结论:奶奶去世了。
葬礼是在她放月假回来之前就办好的。
她并没有立马哭出来,只是呆呆地在房间坐着。
坐了半晚上,哭了半晚上。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一点光亮。
就在漆黑的夜里,默默地流泪。
最后是在困的不行,才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返回学校的时候,她也表现的格外平静,如同不知道一样。
漠然的,安静的,听话的,懂事的,走了。
但强装的淡定总会有迹可循。
日渐下降的成绩跟逐渐萎靡的精神状态就是最好的体现。
母亲再一次发了很大的脾气,在学校里,当着老师的面。
无地自容的情绪席卷全身,让她觉得全身发麻,没有知觉。
老师建议休学一段时间,或者换个环境。
学习强度太高,只会适得其反。
挣扎一段时间,母亲终于妥协。把她从市一中转到应城四中读书。
那个时候的杨珉并不知道,应城四中,是个会影响她一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