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前厅,那叫王伍的小厮早已翘首以盼,脖子伸得老长,见冯瑛进来立即转忧为喜。
赵金姑这才反应过来,怠慢了冯小姐,忙让座,听她说道:“将赌坊那具尸体的模样,详细说与她们听听。”
“是,小姐。”王伍虽不明所以,还是回忆道:“那人穿着破烂补丁衣,浑身脏兮兮的,长脸,狭窄眼,两颊凹陷,胡子头发乱糟糟的,嘴半张,牙齿似乎缺了几颗,眼睛睁得溜圆,躺在血泊里,实在骇人,小的没敢多看。”
冯瑛转头看向陈沅兮,似乎是在询问她是否满意。
“这些就够了,多谢。”
几人心里有了底,见众人反应,冯瑛知她们今夜有得忙了,只道,“将酒找个阴凉处放着,改日得空再喝。”便告辞离开了。
“多有怠慢。”
几人纷纷迎送。
见冯小姐上了马车,茶楼门窗紧闭,相视无言,雀儿终是弄懂了发生了什么,放声大哭,“呜呜呜——”
冷不丁一下,赵金姑和孟青梧被她可爱到,抿唇笑笑,旋即跟着啜泣。
徵羽不知何时从后院拿来把铁锹,一句话点醒了正哭得伤心的三人,“不去找柳儿姐姐吗?”
赵金姑一拍脑袋。
“看我这脑子!天色这么晚了,一定把她冻得不清,裹上件衣服,一块去吧,雀儿可怕?”
“不怕!”雀儿眼角还挂着泪珠,仰着脸,回答的干脆。
“阿嬷……”孟青梧叫住了正要回房拿衣服的赵金姑,犹豫道:“棺材。”
“拿上我那副吧,有些年头了,谁曾想让柳丫头先用上了。”
说着叹气回了房。
片刻,几人又重聚在大厅。
陈沅兮和孟青梧一起搬着口柳木棺材,两人分担并不重,没雕刻什么东西,棺材壁倒是打磨的十分光滑,徵羽手里拿着两个铁锹,雀儿牵着赵金姑,几人绕小路,往柳家村东边去。
说是山,不过是几个三四丈高的小土坡连成一片。
陈沅兮爬上去,把烛灯拿远些,一照,就看到了一块墓碑旁,蜷伏着一个人,忙挥手招呼,
“在这边!”
说完,循着人影走去,徵羽也迈步跟上,两盏烛灯泛着暖黄色,映照出柳絮儿安详的面容,仍旧鲜活,仿佛下一秒就要柔声唤她们。
赵金姑在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孟青梧在旁守着,免得她踩空摔到。
雀儿想握柳絮儿的手,在触碰到冰凉的皮肤的时候,“哇”的一声,眼泪夺眶而出。
山坡与村庄只隔了条河,赵金姑向前两步,把她抱进怀里,对徵羽道:“把柳丫头抱下去吧,早点入土为安才好。”
听罢,徵羽蹲下把柳絮儿拦腰抱了起来,陈沅兮举起烛灯为她照路,看到墓碑上歪歪扭扭的刻着:“先妣林溪娘之墓”,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向下眺望,只见这山下种的可不就是柳树。
“就把柳姐姐葬在这吧,离她阿娘也近。”
“依山傍水,又有阿娘陪,是个好地方,寻个阳面,你们去挖土吧。”
赵金姑手脚并用,撑着爬下了山,在衣服上反复擦蹭手上的灰尘,眯眼已瞧不见土,才靠近棺材,嘴中轻声念叨着,为柳絮儿理顺头发,整理衣服。
孟青梧在旁瞅见她几次试探鼻息,风一吹,眼眶又浸满了泪水。
赵金姑倒是强忍着,直至棺材盖上,泥土覆盖在上头,都未再掉一滴眼泪。
折下柳枝插在上面,赵金姑再难掩悲伤,扭头用袖子挡住眼睛,快步往远处走,腿脚灵活的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嘴里如是说着:
“不能叫柳丫头看见,若舍不得离开,来世过不安宁就不好了。”
回去路上,往日仲秋节、去看新铺面时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再扭头,却再也寻不到熟悉的笑颜。
寂静在空气里回荡。
陈沅兮这两日总觉有人在盯着她。
向后张望。
黑漆漆一片,连个人影都没有。
……
第二日,茶楼照常开张,没了柳絮儿总觉不适应,有人好奇,怎不见她人?也只能含糊应答。
提心吊胆一整日,直至闭店,都未见官府的人寻来,才稍稍放下心。
冯小姐已遣人打探到消息,还是昨日那位小厮,叩响了店门,进门躬身行礼便道:
“小姐命我将从官府那听来的消息,说给各位,赌坊死的那人胸口其实被捅了两刀,第一刀伤口不深,凶手并未下死手,刀往外拔了半寸,向右偏了一点,第二刀恰好刺进了心脏,后脑勺的伤,倒说是他没站稳向后跌,自己磕到的。”
陈沅兮脑中已有了画面,猜测柳姐姐刚开始未敢下狠手,想必是那柳老头说了什么,刺激到了她。
“凶手可抓到?”
“没人敢多说,怕与命案扯上关系,赌坊更是只字不提,从前逼他还钱,没少动手,还与勾栏院有扯不清的关系,无人认领,官府查了半天,只知他姓柳,现今虽摆明了是死于非命,却只能不了了之。”
众人松了一口,陈沅兮拿来串铜钱,塞进王伍手里,嘴上只道:“劳烦跑一趟,本该以茶相待,只是天色渐晚,不宜久留,拿着喝盏茶才是。”
待他离开,几人如劫后余生般,瘫坐在椅子上。
陈沅兮愣神片刻,思付起近日觉察到的视线,结合得来的消息,看来是有人知道她在南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