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她的情感,越过言辞的转述,以一种霸道的方式,直接感同身受地告诉了她。
先前,他追问她扩张好运庙的真实目的,她不愿说,是担心他阻挠。
即便他不再是神仙,即便他放下阿景,选择了肆景,她仍有所保留。
她不信这世间的感情具有彻底改变与颠覆的力量。
可此刻,好像告诉他…也无妨?
他猜得不错,她急于扩张,并非为了赢神女,而是在为赢后做准备。
得到神躯后,她要回厄元,回去前,要释放九霄的妖族。
看上去是两桩事,但实则要做的事,是一样的。
重启三生之隙,需撼动三界之序。释放妖族,需破了神族金身。归根结底,就是要将神仙拉下神坛,瓦解众生对其之信仰。
神仙沽名钓誉,要他们自毁形象,难。但若这神是她亲手造的,那么毁起来,就简单多了。
至于驯灵契…
三生之隙,有去无回。只要她成功到了那儿,褚洛白就无法将她拘回天元了。届时,他是想同她去厄元,还是留在天元,决定权在他,她不干涉。
这便是她基于理智,冷静筹谋的计划。
原本…是这样的。
而眼下,她想改主意了。
她要回厄元,同他一起回厄元。
若她感受到的即是他的感受,那么他定不会阻挠,定会同她一起走的。
嗯,就这么决定了!
待他处理好芳时庙的事,她就告诉他。
心意既定,豁然开朗。
肆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唇角不自觉上扬。
就在此时,一段新的记忆贸然浮现,未待她反应,便自行铺展而开。
画面上是褚洛白和…他爹?
这是何时的记忆?
“既然你对驯灵契深恶痛绝,又为何以其道束缚心爱之…魔?”天君问。
“唯欲是从,乃魔性本然。”褚洛白答。
哦,原是不久前的。
天君称她为什么?心爱之魔?
这老家伙用词倒是精准。
既然他都认可她是褚洛白心爱之魔了,那她拐跑他,就更顺理成章了。
肆景自觉胜券在握,直至看到最后一段。
“那魔女有句话,确有其理。你的诞生虽源于继任之位,可你的存在远高于它。
“神与魔,皆非单一面相。为君之道,亦不止一种路径。你大可自行探寻别样可能。”
“天君仍视我为…继任?”
“我这天君,亦非完满无缺,亦有不可及之事。昔年,我以制恶之道,登临此位。然压制,并非消除,隐疾终有溃时。玉折渊之祸,便是证明。故而,我愿你能走得更远。
“你不必效我之道,而是要更进一步,接纳己身全貌,寻得平衡,让神魔共处。
“洛白,你记住。
“你从未令我失望。”
影像结束、消散。
方才所有的笃定随之粉碎。
为何?
为何天君偏是位慈父?
一边是无私的至亲之爱,一边是自私的男女之情,她要靠什么能让褚洛白心甘情愿,抛弃他那伟大的爹,选择她?他尚存的道义会容许他这么做吗?
还有,为何,为何褚洛白在得知此事时,心有欢喜?
还能为何?
离经叛道后能被如此宽赦,换作是她,只会比他更欢喜百倍。
“在看什么?”
褚洛白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肆景隐去情绪,起身:“你的隐私。”
“看得可还满意?”
“还行。”
还行…那便是不甚满意。
“若不满意,”褚洛白揽臂将她带入自己怀中,“我们便创造些新的隐私来,如何?”
他俯首,鼻梁轻蹭她耳廓,缓缓向下。意图创造何种隐私,不言而喻。
肆景抬手,制止了他进一步的动作:“褚洛白,在你心中,我与你爹,孰轻,孰重?”
这种时候提双亲,无疑一盆冷水劈头浇下,身心从里到外,全都凉凉。
褚洛白僵硬收手,随即有些似曾相识的即视感。
这句式…好生耳熟。
上次她这般问他,是在厉元。当时他能未答对,此次断不可重蹈覆辙。
就在他自信张嘴,道出正确答案之际——
“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她不仅打断了他,还推开了他。
“忽有些好奇老丘会做什么梦,我去他梦里瞧瞧。”
没头没尾撂下这么句后,她离开了他的灵台。
不对劲。
褚洛白立于原地,着手展开分析。
难不成…是他的隐私真令她不满意了?
他轻点识海,肆景翻阅过的记忆清晰回现。
皆是与她有关的片段,并无不妥。
目光巡弋,定格在了最后。
那是他与天君的对话。
原来,症结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