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刹沦陷,宋安景将暗字营交给了吕魏,自己则偷偷离开。他是当真不在乎浮名虚誉之人,随心而行,功成则身退。
而望雪楼这边,情况便不怎么好了。
寒风刺骨,女子褪去了那一身繁复沉重的圣女衣着,换上了望雪楼普通弟子的练功服,褪去枷锁,宛若新生。
萧木此时正拽着萧容的袖子,哭得梨花带雨,“哥哥,你救救他……”
“人已经带回望雪楼了,定然无事。”萧容说完便撇开目光,似是不想再看她一眼。
叶止水到时,屋外兄妹两人正相对而立。相似的面容上此时有着天差地别的情绪。
“那些事他其实不知情。当时他不过八岁,他什么都做不了。”萧木道,“若是没有烬芳在,这十年的日子不知道该有多难熬。”
萧容面色苍白,站在一旁说不出话。是他没能早些将妹妹从苦海中救出来,怨不得别人。
“所以你要随他离开?”他淡淡开口。
萧木紧咬下唇,整个人发着抖,“我不知道……”
“他已经醒了,你们走吧。”萧容不带感情地撂下这么一句,甩开她的手反身便向外走去。
叶止水见状暗道不好,抬步追了上去。他步子迈得极大,叶止水小跑了几步才跟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糊涂你也糊涂?那人可姓卫,好不容易救下的妹妹就这样送回去?”
萧容被她质问,站定回身,“你懂什么。”
叶止水这才瞧见他眼中那悬而未落的泪水。她微愣,向他走近一步,寻思着自己的话是不是说重了。
“你……”
萧容侧目避开她的视线,“我不能再让她伤心第二次。”
听闻这句,叶止水心中如被重锤猛地敲击,人心情感之复杂,实在难以说清。
她冷静下来,缓声道:“以我对朝陵的了解,她定会派人追他们到天涯海角,两家人一个也跑不了。你愿让她跟着卫烬芳一路逃亡吗?”
逃亡的日子他也经历过,那种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恐惧会将人磋磨得如行尸走肉一般,绝不好过。当初他与母亲一路逃向望雪楼,至少有个去处,可如今巫刹族灭,萧家与卫家都不复存焉,卫烬芳与萧木又能逃到哪呢?
萧容抬眸看向天边,怅然道:“愿与不愿,要问她。”
叶止水深深瞧他,半晌才缓缓点头,“如此也好。人终究只能做自己的主,要对自己负责。”
军队接管了巫刹的村落。巫刹族内,只卫氏与胡氏两族会学些汉话,此时语言不通,沟通便成了大问题。最快最省力的办法,便是先行震慑立威。
叶止水一路走过来,瞧见村民面对全副武装的祝国士兵时,各个神色惊恐,有人紧紧护着怀中的孩子,有人牵着家中蹒跚的老叟。
可这些百姓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脑中一片混沌,走着走着便到了崖边。
今日天气甚好,鬼愁峡底的雾散去,叫人能瞧见其中景象。
无数尸体交叠错落,血肉白骨横陈,是战死他乡的祝国将士,与他们恨之入骨的仇敌一同长眠。
空气中泛着令人作呕的血腥腐烂气味,半空中盘旋着几只食腐的秃鹫,发出凄怆的鸣叫。
风定云来时,她正独自站在悬崖边上,再向前一步便会掉下去的位置。她的背影太过孤寂,寒风将她的发梢衣角悉数卷起,又毫无规律地搅得四散。
“便猜到了你会在这。”风定云走上前来,将带来的外袍披在她肩上,顺着她凝重的目光瞧下去,也目露不忍。
她将人拽回半步,脱离崖边的风幕,缓声道:“巫刹气候不若中原,崖顶风冽,回去吧。”
叶止水缓缓靠向他肩头,声音闷闷的:“阿云。我累了。”
风定云抬手揽住她,心中泛起一阵酸涩,“累了便离开,我们不欠朝陵什么。”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可如今却有些怀疑了。若是宋安堂继位,结果可会有变……”
人的情感太过复杂,她绞尽脑汁也分不出个对错。
“争斗便有输赢,便有牺牲者。向来世事最难圆满。他们之间的恩怨不是因你而起,你也无需自责。”他轻抚上叶止水的后脑,以一个保护的姿态圈住她,将下巴搁在她头顶,“想去哪?回家,还是其他地方?”
叶止水只是闭目靠在他怀中,并未说话。
他再道:“可想回云上居看看?阿檀等着你呢。”
察觉到叶止水轻轻点头,风定云淡笑,将她抱得更紧些,“好。”
知道她们要走,陈清安排了马车,是自附近城镇调过来的,虽没有从前叶止水买来的那般装饰华贵,却胜在战马速度快,且行驶平稳。
叶止水托腮靠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徐徐后退的景色上出神。
风定云便在一旁瞧着她,时不时递些茶点果干来。
时隔多日再度回到熟悉的地方,叶止水站在门前一时愣住。
如今她终于能将云上居的一草一木看得仔细,叶止水抬手轻抚上院门,内心不由得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