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懂?眼见辛惟准备跟他聊何为浪漫,他啧啧说打住吧,咱俩今天去哪儿玩?
自觉地对垒没跨过界限,还是成了口味相同的酒肉朋友。
有夏校的经历,够看的绩点和出色的语言成绩,以及她早已有丰富实践经验,文书写得出彩,推荐信诚恳。虽然跨专业申请,但辛惟的申请季称得上顺利。
某个辛满在常英蕊应酬的晚上,带着她去饭店。
原本她想点外卖推脱,却被辛满一言不发也一动不动地伫立着瞪得发毛,只得换衣服出门。
“辛惟,你也大了,正好是个好机会,今天我们来好好谈谈。”
辛惟不置可否,只起身拿起酒瓶给他斟了一杯。
包厢里,辛满喝了几杯酒壮胆似的,良久才开口。
“你大可以一辈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算不结婚也可以。这对我们来说无所谓。”
眼里有复杂神色一闪,像烟即将熄灭时狼狈又隐晦的火焰。
他艰难地道,“也,也不要一辈子去干那种给人伏低做小的情妇勾当……”
他大概想了很久才组织好措辞,却如何也文雅不起来。
“我……们培养你这么久,是希望你能自己过得好,不为了任何人。尊严就是尊严。”
并非一朝一夕能以填平千沟万壑。
已是属于他的一种妥协。
辛惟终于正眼看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儿八经面对面平和交谈,即便她上了京大他在无数酒局上无比风光的时候也没有过。
破天荒没有大打出手的迹象。
“啊,你看我不是很让你长脸吗?我现在不依靠你,该有的都有了,跟你没什么关系。”她莞尔一笑。
“辛惟,你像我,也像你妈妈。”辛满扶住额,似乎它愈加沉重,慢慢道,“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过想过的生活,从来没人逼过你。你因为虚荣也好,因为什么也好,我们从来没有追究过你,没有苛责过你。”
他露出一丝笑,甚至些微苦涩,“关于我们……那些事过去了,你不用再耿耿于怀。”
辛惟端详着辛满逐渐爬上沟壑纹路的脸,不再像他们早已收起来的结婚照上那样清俊。
像他们。真像一个诅咒。
她几近想笑。
——什么事对你而言过去了呢?你居然没有反复自省,鉴定过往每一分每一毫有无行差踏错与悔改之地,和我一样耿耿于怀许久吗?
可辛满说:“这是你的家。你总有地方能回来的。”
既然他这样说。
辛惟轻笑着点头,“你们的婚姻带给我的是一个教训,你们从小告诉我吃一堑长一智,我一直记着呢。”
她平淡地道:“我讨厌你,更讨厌你们的评价体系,所以我赚够了就要赎回我自己了。你不用非要我当对你有用的人,我要做一个没用的人。”
剔骨还肉,只是为了挣脱血肉桎梏,赎回灵魂的自由。
回程去往停车场时,他们一路保持一臂以上的距离行走。
辛惟落后一步,看着他的背影,发觉也不是那么挺拔。
——曾经辛满挺拔过吗?想不起来了。
看那些讲述所谓父爱如山的东西总是想笑。
彼此之间没有话题,聊完正事仅剩沉默,保持到先后进家门。
辛惟临回到自己卧室前,直截了当道:“我还是想问,你们为什么不离婚?”
——我无形中做了你的伥鬼,我们一起抽剥了我妈妈的人生。
她偶然发现了那枚线头,轻轻撕扯就能抽散空壳。
辛满走向餐厅,去拿他出门前就温好的酒。留给她一个缄口不言的背影。
心事重重的时候,总有喝不完的酒。
背影和语文课本上的寓意迥然不同。
这个形象总是留下背影。
——为了可笑的自尊和威严吗?
辛惟突然提高音量问:“最后一个问题,你没有弄出什么私生子吧?我很怕以后有人冒出来跟我打官司啊。”
辛满震怒,转身怒容扑了满面,大喝:“辛惟!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没准备冲来动手,或许也打不过她了。
辛惟心平气和地笑了笑。
——瞬时反应不会骗人吧。
辛满从未推心置腹,或许今日已是最接近的一次。
她突然生了几分遗憾,可惜现在不在乎了。
“无所谓了。你要是早点儿说就好了。”
告诫自己不要在乎已久,久到她已经忘了追寻这个答案是什么感觉了。
要是小时候的她知道这些该多好,平生憾事又少一桩。
到头来他们放弃了原本想法,平静地过日子算了。
——爷爷当初骂辛成时说,都稀里糊涂大半辈子了,就这么着吧,人生难得糊涂。
……
翌日,辛惟坐上了去往异国他乡的飞机。
她俯瞰这座城市,从一个个小方块凝结成小小黑点,继而隐没云层中。远山化成灰白色,在天际凝成一线。
阖眼鼓气缓解不适。
繁华已然落尽,都是旧事了。
——曾经路边小卖店里,男人沧桑的嗓音在唱:“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
辛惟在漫长航班途中,再次被身边女孩耳机里漏出的歌声击中。
女孩调低音量,吐槽:“怎么推这么老的歌……”
伤情的歌有种平静之下声嘶力竭的痛楚,一番轰轰烈烈过后,偃旗息鼓地断肠。
这首歌被许多歌手唱过,留下太多版本。
有些人的声音太花心,风流浪荡,像青年浪子不着调地调笑着满嘴跑火车骗小女孩。
也有些人的声音更像是时过境迁,过尽千帆沧海桑田,山丘跨遍荆棘踏遍,我见了千千万万人,路过芸芸众生,还是觉得你最动人。
舷窗外只有夜云在缓慢游弋,没有光亮。
到头来,能握住的只有很久以前的安心,如今漂浮在空中无所依凭。
便当作一生执迷不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