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英蕊没有说出下文,与她四目相对。
“我上次说过吧,我已经得到过教训了。”辛惟淡淡道,“你们的婚姻给我的就是一个教训。现在又因为我自己犯蠢,得到了另一个教训。”
那时蒋宁祎讳莫如深,是无论证据如何牵连到李遂倾都不过牵强附会,实则依旧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吗?
犯蠢的后果就是毫不意外得到惨痛教训。
她运气从来够差,不应有侥幸心理,实在活该。
常英蕊许久没有说话。
她闭了闭眼,妥协般点头道,“这是你的事。你从小主意就很大,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想做的事才去做。那孩子突然问我,年后那几天你有没有出什么事,我只知道你在朋友那儿。我没法管你,因为你从小到大都很独立,有能力应对。”
常英蕊深吸一口气,缓缓抒出一声叹息,“……小惟,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辛惟有些好笑地翘起唇角,“没什么事儿。谈恋爱分手很正常的吧?”
常英蕊紧觑着她神情,“一开始我没说过反对,靠你自己拿主意,你喜欢,我没什么好说的,我没办法左右你的想法,确定他们家人不会刁难你就行了。你爸倒不太同意,总认为会让别人看不起。”
辛惟这才讥讽一笑,“真看不出来。”
常英蕊不置可否,又问,“你现在能自己去吗?”
“没那么差。”辛惟摇头,“我一个成年人,总得自己办啊。”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也不过是翻过剧本一页罢了。
现实生活中她却无法轻巧地翻过一页,开启新的一段人生。
只能独自跋涉过绝望,每一步泥沼都是孑然一身走出来的。
“我作为你妈妈,不管你跟他怎么样,我都不希望你因为这么件事影响到自己的生活。你想选什么都可以。”
辛惟“嗯”了一声。
“你——”
常英蕊看着她的表情,欲言又止。
辛惟微笑了一瞬,开口道:“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我很好奇为什么会有我。在你们眼里我应该是你们人生的肿瘤。”
曾经草木皆兵以为是绝症,所幸确诊为良性,不危及生命。
正因如此,给他们绝望的人生带来了喘息的机会。
但那也是瘤子,最好被割掉。
作为扼杀了他们人生许多可能性的一剂毒药,是他们幻想中可被无尽美化的道路中不能割舍的阴影。
辛惟无数次发觉,辛满不喜欢她,千辛万苦生下她的常英蕊可能也不会喜欢。
她或许是痛苦的代名词。
人要接纳痛苦已经全力以赴,喜欢痛苦就太荒谬绝伦。
正因为很早想通了这一点,才能十年如一日地从容剖白自己,确认她对“爱”不甚需要。
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没有也就没有了。
尽管辛惟体会不到,可世界这本辞海早就说明了释义,她感到陌生,就会无限回避。
但一旦去问,他们会回答一个规则之内的肯定答案。
加注条件太多,早已变成了某种必然的责任。
辛惟理解常英蕊,如果不是家庭牵绊,当年没有选择深造,不然以常英蕊的能力还能走得更远。
辛满也一样,如果当初不是家庭所累,迫于外界压力走不开,他可能已是外派的专员。
生活境遇在远离彼此后,大抵另一番光景。
他们势如破竹的人生中,她是意外的剑走偏锋。她的到来短期中没有给他们带来好处,不过从长远来看,她可以是养儿防老的投资。
就目前走势来看,也算甚是满意的一笔风投。
正在一路飙红,因此愿意倾注心力。
——可是,“你后悔吗?”
这是困扰她许久解不开的谜题。
好奇心早已消耗殆尽,告诫自己不要计较,算作不得已而为之的解决方式。
时至今日,正巧箭在弦上,还是想知晓谜底。
那时常英蕊没正面回答她。
于是她又一次好奇问了。
“我说没有你不信吧。”常英蕊神色镇定,看着毫不意外的她,又说,“比起来后悔,我也不是没有对我更重要的东西。”
难以理解地望向她,“你是我生下来的啊。”
辛惟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心头某个位置似乎微微颤抖,像不堪负雪的琼枝被风吹过。
雪片纷落,重得好似义无反顾滚下山崖的石头。
常英蕊深切一笑。
辛惟想发出声音,却仅剩下无言以对。
——原来是这样啊。
甚至不仅仅注解为血脉,不仅仅来自于早已无形的脐带,割不裂,斩不断。
无论多么相互厌倦,无论无声中刀剑相向多少次,无论恨意多么叠加,念及依赖却仍然归她。
常英蕊和她长谈过后,下一个居然是辛满。
……
两三年说长不长,无非是生活中彻底割舍掉一个人,却因身边关系处处盘根错节,不得不在某些吊诡的瞬间回想起昔时旧事。
辛惟想,总归一个倨傲的人,怎么会次次为了她一退再退。
无非是她不说,大家都善解人意地没有在她面前提及那个人。
以及她签署过的“卖身契”,似乎永无止境,还清日子遥遥无期。
她到现在才想问,他到底在喜欢她哪一点啊?
能坦率大方说出理由的人也存在——
辛惟在一个暑期项目的晚宴中认识了夏锦盛。
夏家祖辈早早出国打拼,举家留在了当地,甚至父亲娶了当地望族旁系分支的一位女儿,那一族本家姓氏以封地为号,足见底蕴丰厚历史悠久。
他一路顺风顺水地成长,过着最潇洒的校园生活。
他被问住,讷讷问这需要理由吗?我对你一见钟情可以吗?
夏锦盛告白得直爽。强烈建议她交换去他的学校,如果不想那就读研申同一所。她去哪儿他就跟哪儿,跟一辈子也行。
辛惟说少满嘴跑火车,对了,你零花钱那么多,想投资吗?
她想起可以替她和白璟的电影项目拉投资。
说到底夏锦盛收集图鉴似的,翻出欣赏时分沾沾自喜品位不俗。
夏锦盛夸张大叫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懂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