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同薄家不同,白日里来不及思考,现在想来,窥听人心、知晓真相和直面人心、应对危机,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而明知故犯、挑衅皇室,和故意跟薄家恶仆寻衅找事相比,就更是另一码事了。
薄家和文家,本质上也都是平等的氏族,可今日,文彦欢却感受到了居高临下的恶意。
五皇子捏着王贤当棋子,不论婚嫁还是落水,都只是棋子的手段,事成或事发,五皇子都能全身而退,可文家和王贤却注定有胜负。
今日这么一出,王贤此人的仕途,只怕也就到这了。
可若不是王贤,倒霉的便是文家,胜败只一瞬,不同于江湖武斗,朝堂宅院、世家大族的争斗,杀人一瞬,且不见血。
“人人都对着皇家人诚惶诚恐,却也有我这般不识好歹的山野村夫,只怕五皇子都得暗叹一句这文家人走了一步好棋,用一个打小就送出去的儿子,拿着粗鄙当作挡箭牌和遮雨伞……”
这种感觉不太妙,介入因果的麻烦文彦欢这下才算感受得到,可若没有这窥心术,他甚至无法从这因果中全身而退。
错综复杂的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临川氏族大家,他要以窥心术为针,挑破所有的心照不宣,在这乱麻里把舒儿和文家给摘出来。
就算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容易,可真的应对了这第一桩劫难,才知道有多难。
那位偶遇的小侠客,竟成了他唯一放心的帮手,剩下的人,都是今日利益一致便是友,明日利益相悖便是敌。
哪怕是李家兄弟,也因其父李大人是文彦铭上司的缘由,避着谄媚巴结之嫌,连道谢都克制。
“这帮人活得真累。”
文彦欢在不大的木桶了抻了抻手脚,酸重的筋肉得到了些许安抚。
外头传来敲门声,想来应当是近侍,隔着盥室隔挡的屏风,文彦欢瞧见那人端着什么东西进来了,托盘被放到了圆桌上,那近侍似乎还叫来了小丁,低声对他叮嘱了几句什么。
水声“哗”一下,文彦欢从桶里站起身,外头的俩人自然听见,小丁快步走了过来。
“洗好了吗少爷,文小姐送了暖身的酒来,说怕你受凉。”
猜到了,妹妹细心,必然不是姜汤就是酒水,但瞧着自己心情似是不佳,估计会送酒来,而非涩口辛辣的姜汤。
“好,我换上衣服,就来。”
等文彦欢换了身衣服出来,夜风已然被隔在木门之外,温酒一壶,静静搁在桌面上,小丁撑着脸,坐在桌边,半张脸被烛火映得明亮温暖,瞧着竟叫文彦欢散去了几分心头的烦扰。
“你瞧着像是永远都没有烦心事似的。”
白日里花诗节这么刺激的始末,小丁却只是盯着酒壶发呆。
小丁扯过一件厚衣衫,铺在了文彦欢的膝头腿面上。
他倒适应得快,已经知道文彦欢屋里东西摆放的位置了,“本就没有什么需要烦心的啊,倒是少爷,瞧着像心情不佳,花诗节的事应当顺利解决了吧,长公主斥责了王贤,安抚了公子,应该是相信了咱们的说辞。”
文彦欢不拘着什么礼,他点了点头,抬手给小丁和自己各斟了一杯温酒。
“不聊那个了,这酒其实算是药酒,喝了半点醉意没有,身上却暖洋洋的,冬日里,山间冰涧寒意料峭,那会子烤火都尤嫌不够,就格外想念家里的这口酒。”
小丁闻言抿了一口,入口温润,口感不辣不烧,细品还有些甜。
文彦欢扯了扯嘴角:“……这竟是我离家后,最想的东西。”
小丁抿唇,在烛光下静静看着文彦欢,“我明白,我从巴蜀走了之后,最想的是山里的泉水,外头的水总有股说不上来的味,不如清泉甘甜。”
“想泉水,不想人?”
“不想人。”
文彦欢轻笑一声,仰头将酒杯里的温酒一饮而尽:“我也是。”
喝完后,文彦欢却又纳了闷,盯着小丁那双被烛光照不见底的黑眸:“我不想人并不奇怪,我离家太早,看尽人心,实在对人起不了什么赤诚的情感来,你又是为何?”
想到之前小丁不愿提起师父和门派旧事的模样,文彦欢生了打探询问之意。
不想掐诀,想听他说。
许是白日共同经历花诗节,夜间画舫惊险环生,步步杀机却默契设局,此刻温酒夜烛,草虫细密私语啼鸣,小丁微微张口,想起李恩看向王贤哀伤的眼神。
“我从前,不知男人同男人也可以……所以也不懂,那时,大师兄对我做了什么,师父也许是保护我,不过现在想来,应当是师父做出了抉择。”
小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是平淡安然,却叫文彦欢听傻了,他瞪大了双眼,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之后,小丁几乎要困惑地歪头询问他家少爷怎么了,文彦欢突然“啪”一拍桌子。
“什么?!那个尹淇深…他他他……他把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