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是示弱无辜的,语气是狂妄挑衅的。
这种话说出来最气人了。
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至此,文彦欢也是不装了,他跪直了身子,旁边的小丁也揉了揉后侧腰,跟着一齐跪起身。
二人下巴轻扬,文彦欢定定地看向五皇子,他方才那一通说王贤的话,既是拆穿他娶舒儿的难测居心、替李恩出口恶气,更是不卑不亢地告知五皇子,文家有他文彦欢在,自是没那么容易就被卷进皇子博弈的棋局。
而小丁,则是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的那位大师兄,沉静如鹿的眸子,神色不带审视,却平白有股隐忍的怒意。
今天这一出戏,不可能没有他大师兄的掺和。
就算是想要得到什么,难道就一定要用这种手段吗?
那尹淇深恭敬着站在五皇子身侧,垂眸不知在思索些什么,没有注意到小丁的视线。
「这文家老二还真是……大胆狂妄至极!」
「……愚蠢。」
五皇子咬牙切齿的心声传进文彦欢耳中。
至于他身边那位尹淇深暗骂的愚蠢……
也罢,正面对上皇室之人,他文彦欢自然是愚蠢。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这么下去,终有一日会开罪于皇室,他何尝不知上次大哥来找他,就是为了提醒他这一天总会来临,他不能怕,也不能怨,这都是为了家人。
纵横山中,他师父就说过一句话。
“人心这种东西,本不该被窥探,被偷听,被直视,你年纪轻轻,就有窥心术的悟性和能耐,反倒不是福分。不要轻易介入因果,若真要介入尘世因果,那便要承担责任。”
这话,曾经的文彦欢听不懂,谁稀罕介入别人的倒霉事啊!况且他本也不觉得能窥得谁人心事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人心,难听,便不去听。
可如今,他却亲身体验了这话的沉重。
人间无奈桩桩件件,总绕不开恩情与亲缘,有时不是想听,而是不得不听。
而小丁……
时至今日,文彦欢也不得不承认,久违地听不见谁人的心声,竟让他觉得轻松舒坦,他终于不必作戏一般同他相处,也终于能找回曾经想要了解谁人的心情,不惧失望地期待小丁是否心口如一。
五皇子的眼神深处蕴着浓浓的不悦,他一皱眉,眉眼立刻就压低,天潢贵胄轻蔑地歪着高贵的头颅,眼睛眯了一瞬复又瞪大,眼白露了一整圈,嘴角勾起一抹讽刺锐利的笑意,似乎在困惑文彦欢哪来的胆子。
文彦欢却收了掩在袖口之下的小指尖。
五皇子面露厉色,一脸要杀人的模样,恰恰说明当下的情况他已不再试图追究,来日方长,日后再找机会收拾他二人。
所以这花诗盛宴的劫,想来应当是有惊无险地渡过去了。
文彦欢打了个巨响的喷嚏,终于撑不住夜风吹拂下贴在身上的冰冷衣物传来的寒意,凑到了小丁旁边,挨着他取暖。
长公主这才拂袖下了定论,王贤告罪,五皇子脸色难看,画舫调转船头,回到了岸边。
…
今晨来到公主府时,天朗气清,浑身干爽舒适,人更是体面贵持,可现在,浑身湿透,夜云满天,星光昏蒙,月色灰暗。
可一行人的心情却是轻松舒畅的。
马车车厢内传出舒儿和菡萏的说笑声,小丁被健谈的文家车夫拽着问东问西,大抵是些有关武侠和门派的话题,车夫大哥好奇小丁的身手,问他江湖道险,狭路相逢是否真的会切磋决胜,小丁被车夫大哥逗笑了,二人聊得很轻松愉快,文彦欢就在旁边含笑着偷听。
半路上,李逑李恩兄弟策马追上文家人,李恩定定地望着文彦欢,再看了眼旁边的小丁,郑重地道了句谢。
文彦欢摇了摇扇子,点头回应。
再顺着大街踏月而归,远远瞧见了丞相府的大门,家人都在门口迎他们。
他大哥文彦铭站在最前面,从他的脸色中,文彦欢看得出许多复杂的心绪来,感激,愧疚,忧虑。
可文彦欢实在没了和家人寒暄应付的兴致,喊着累了好冷、要去沐浴更衣,随后就大步跨了门槛,钻过回廊,往自己院里扎,小丁也跟在后头。
舒儿拦住了因为担心想要追上去的母亲,轻轻摇了摇头。
…
小丁的住处被安排在文彦欢院中的另一侧厢房,文彦欢道了句去歇着吧,便自顾自钻进盥室。
思绪乱得很,待他把整个人都泡进木桶中的热水后,文彦欢盯着屋顶上房檐的纹路,对于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有些恍然,双眼也不自觉地放空,手溺在热水中,指尖一阵阵发麻颤抖。
我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