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管刚刚这出环亭成诗有多么混乱、多么叫人捧腹,总之四人算是顺利通关,得以准入画舫上的花诗席面。
环亭成诗还没结束,花诗席面也未开席,其余宾客还要完成这分席环节,于是这四人便回到席间原位等待。
王贤“咚”一声栽下去后,长公主实在没绷住,露出不忍再看的表情,将脸撇向另一边,掩着唇大笑了起来。
底下的宾客也窸窣发出嘲笑声,菡萏和小丁快步上前,接过明显绕了这么多圈亭子、已经在打摆子的文家兄妹。
李恩扶着亭柱,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王贤,从他身旁掠过,径直离开了。
李逑没有去接自己的弟弟,这条离开王贤的路,他要自己稳住脚步,一步步走回来。
而这片欢快的热闹气氛中,唯有五皇子气得说不出话。
与其说是王贤丢了脸,倒不如说是那文彦欢在借着王贤打他的脸!
这蔑视功名、歌颂闲适自由的《桃花庵歌》,从文彦欢这个的确在山野间自由自在、不受功名利禄束缚的人嘴里吟出,竟有种说不出的讽刺轻蔑之意。
可他又的确不在朝为官,文丞相对这个从小就被送出去的次子也很是头疼,几次三番在朝堂之上公然向陛下及百官言明,自己对文彦欢亏欠良多,所以即便是次子无礼,他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面对亏欠的不肖子,他句句恳切,涕泪纵横,上回的事,文丞相就差在早朝上给薄老将军下跪请罪了。
可这些事说到底也不过是孩子们成亲的事,往小了说就是人家的家事,尤其是文彦欢不在朝为官,那就更是别人教育孩子的家事了,陛下也左不过斥责两句文爱卿管教不严而已,他才懒得管这些个小事,挥手就散了早朝,叫他们跪安了。
至于往大了说……
没人敢往大了说,至少没人会把这件事背后代表的家族联合和皇子势力摆在明面上说。
大齐国力强盛,齐明帝正当壮年,最为厌恶皇子党争、拉帮结派。
所以五皇子现下,就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少爷,你还好吗?能站直吗?”
要不是小丁的劲儿不小,文彦欢还不能这么稳妥地走回来,绕亭的时候尚不觉得,一停下,简直是天旋地转。
别看文彦舒那样儿,她小时候上天入地、可厉害了,能把院里给她扎的秋千转成风火轮,所以文彦欢清楚地听见妹妹的心语:
「噗……二哥都快倒人家丁大侠怀里去了。」
哎呀倒就倒吧……
文彦欢于是坐回席间后就一直靠在小丁的肚子上,他腹上有一层薄肌,没绷紧发力的时候软软的有韧性,像盖久了踏实厚重的棉花被。
文彦欢不客气地蹭了蹭,小丁的身子一僵,满脑子都是刚刚才领会的新认知:
男人和男人也可以……
“……别,少爷,你别…你别蹭我。”
“哎呀我晕着呢,这叫稳心大法,也是我文彦欢的武功心法之一,我现在在给你示范……”
稳心大法?怎么觉得就是吃豆腐揩油呢。
小丁困惑。
尹淇深一抬头,就瞧见那文二少偎在丁淇宴的怀里,丁淇宴扶着他的脑袋,满脸都是令人作呕的圣洁良善。
如果不是丁淇宴这张纯良的脸极具蛊惑力,师父和师姐也不会对他那么上心爱护,自然也不会过分关怀他、保护他,以至当年那事儿没有得逞。
而当年的事若是得逞了,他又何至于被七皇子派到这愚蠢的五皇子身边当细作,日日给这不堪大用的皇子出谋划策、同他虚与委蛇!
也罢,总归,还是能借这人的手,除掉一些碍眼的人。
“殿下,那文彦欢身边的侠客不简单,要想让文彦欢别来碍眼,将文家收入囊中,可以先从这侠客入手……”
…
等环亭成诗的环节结束,绝大多数宾客都有机会登上画舫,李逑却弃了权,留在岸上喝花草席的茶。
文彦欢和小丁登船时,他还举起手中的茶杯冲他二人示意。
眼瞧着暮色四合,月乐池中盛着一莹橙色的夕阳,雕梁画栋的画舫足足建了三层,破开夕阳的半池瑟瑟半池红,徐徐停在了岸边。
几位交好的小姐们携手一齐登船,就在这时,画舫侧面悬着的花灯“倏”一下亮了,女孩子们发出欣喜的欢笑声,而船头处半透的巨大莲花纸灯内关着萤虫,它们不比夕阳更亮,却独有一抹幽光。
已经登船的公子小姐们便心照不宣地往船头挪移,眼神飞快地瞟着自己心仪的对象,抿唇偷笑,还要向好友辩解脸上不是绯红,是夕阳的晖光。
小丁也难掩兴奋,可很快,画舫在月乐池里刚漂了没半圈,他就苍白着脸半倚靠在文彦欢身上,满脸蔫巴难受。
“少爷,您那个稳心大法可当真啊?我晕得很……”
文彦欢给他问住了,他又不能说自己刚刚是胡扯的,可承认的话,小丁就得蹭他肚子了,可他的腹肌只有浅浅的沟壑,多得是疏于锻炼磨砺的养尊处优和慵懒闲适,实在是难以供小丁这张纯良明媚的脸暂居休憩。
“……少爷,有茶水吗?”
腹肌没有,但是,“茶水?这个真有!你等等……所以你到底怎么了小丁?”
还能怎么了?孩子山里来的,没见过啥世面,靠在船边一直低着头新奇地盯着湖水和画舫侧面的花绘瞧,再加上太过兴奋,所以苦船眩晕了呗。
“我没事少爷,我……呕!……”
“别呕!”
文彦欢吓坏了,赶紧用手去接他的嘴,好在小丁只是反胃,并没有真的吐出来。
这可是长公主的画舫啊,而且靠近船舷的地方有不少人,文彦欢用温热的掌根带了几分力气,顺了顺他的后背,扶着小丁的腰,把他带去了船尾。
船尾的人少了许多,这儿吹不着晚风,也看不着太多月乐池的美景,不少苦船怕晕的人都进了画舫的一层二层,三层是五皇子和长公主的所在,所以船尾处实在清净。
既然这儿清净,找清净的人便会往此处来。
舒儿和交好的小姐在二层品茶,那王贤已经晕了一轮,脸色难看,瞧着老实了不少,文彦欢见他一直在船头吹风清醒,就没有跟在舒儿身边。
所以在这遇到了李恩,这李家二少爷的第一句话就是:“文二少居然没有跟在文小姐身边?”
刚刚那轮环亭成诗,二人虽然没有直接交流,但已经莫名结下了友谊与信任,文彦欢点头算作打招呼,紧了紧环住小丁腰际的手,稳了稳他的重心:“我家大侠有些难受,我带他躲躲清净。”
李恩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