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的人间已不叫做“上阳”,而是换了个年号为“太和”。
这些事,月上奴是从花岫玉的口中得知来的。
凡人老了,讲话便会有一搭没一搭,时不时要停下来思索片刻,这时的花岫玉便是这个样子,月上奴听他说,有时会点头应和一声。
他来时是一个午后,花府外长长的灯笼早已被人取下,还未换上串新的。而花府里可谓算得上是空辽,里里外外见不到一个下人。
月上奴后知后觉地问:“卧舍外为何不见下人候着?”
“今日是休沐日。”花岫玉似乎料到了他会问,答时也并未拖沓。
月上奴一怔,他愣愣开口,“是吗?”
某一瞬,他想起几十年前花岫玉也曾这样戏弄他。
他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我给他们放的”,那句话的后面,当时的月上奴直觉,他本想再接一句的,可话挂在唇齿边嚼了一阵,又叫他吞了回去。
这么多年一晃而过,他也没机会从花岫玉的口中把那一句话挖出来了。
站在榻边,他依然有着挺拔的身姿,月上奴长久地望着花岫玉,半晌,他道:“你老了。”
花岫玉静静听着他的话,说,“我是凡人,凡人总归有老的那一日。”
西岭的山,和白玉京青绿的山一比,苍白到像陷在一场终日拨不开的雾里。
月上奴忽然觉得,比起西岭,他似乎更喜欢白玉京的山。
因为那里的山总是被一场煦日罩着,树木也常被生机滋养着,这里的树木四季如春,山市里大多种着火红一片的花树,凡人来来往往,有着嘈嘈切切的语声。
先前世人评价西岭的修士,总是爱说,那是一帮工于心计的人。月上奴还觉着此话太过武断,如今的他想,西岭人,的确是些善用计谋的修士。
他自作主张地把花岫玉带到西岭,待月上奴安顿好他,他去了西岭的长老堂。
待日头从西岭的山脊上降下,他才从长老堂回到了弟子堂。
这一条山道月上奴走过太多回,他往弟子堂走时,好巧碰上了一帮从剑池里过来的同门。
他的视线慢慢扫在了他们的身上,这些同门各个负着剑,西岭墨漆的弟子服罩在他们的身上,几乎要和这座山谷融为一体了。
同门们也一样遥遥地瞧见了他,向他作了一个揖礼。
这些同门资历尚浅,是一拨叫月上奴看了会觉得陌生的面孔。
当他看到他们时,月上奴忽然记起了多年前花岫玉同他说的那番话。
“今日你一去,怕从此便是一别如雨,只愿仙官长生久视,无灾无劫。”
那时的他面上已不同少年时的模样,有了一两条老态的纹。
那明明是一番人人听了会喜的祝辞,却也正是这番祝辞,使得他注定不得长生久视,无灾无劫了——月上奴,竟是因花岫玉而生出了心魔。
因此,他拦下了他们。
待月上奴回到了弟子堂,他身上的这件弟子服,已泼上了半个身子的血。
站在弟子堂的门扇前,月上奴用净衣术褪去了外罩上的血。
这几日,花岫玉在一日里不知要迷迷糊糊的睡上多少回,却也总睡不安稳。站在他的床榻边,月上奴的手覆住了他的胸脯,他…断去了花岫玉的心脉。
此后,他用从他的同门身上抽出的灵根,为他造了一幅新的心脉。
这便是为何在阙满雪见到花岫玉的第一面时,会困惑他分明是一个死人,却还能活着的原因了,因为他确确实实的死过一回。
在明白这一切后,阙满雪说不上来那是个什么样子的感受,他只是觉得,月上奴这人,不论是对凡人还是对修士,再留不得了。
月上奴坐在榻边的蒲团上,花岫玉睡了多久,他便坐了有多久。而对于花岫玉而言,他也许只是在这座陌生的山谷中睡了一场昏天黑地的觉。
他斑白的两鬓已变成了一缕一缕乌黑的青丝,脸上的皱纹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再看不出一点衰老的痕迹。花岫玉不再是一个寿数只有短短几十年的凡人,而是一个有着漫长年岁的修士。
待他后来睁开眼睛,也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身边原本一直守着他的月上奴,也不见了身影。花岫玉隐隐地猜到,他能“死而复生”,定和消失不见的月上奴脱不开干系。
花岫玉心中惊疑,他想张开口,却发觉自己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合紧唇齿,等着月上奴回来。
西岭的山道上只有扑簌落下的雪,和一到夜里就会生出的青白色的山雾。
月上奴一点一点捏碎那些个师侄的骨头,把他们丢进了药池子里。应当是在一刻钟前,他把花岫玉安顿在屋舍里,领了令牌,去了一趟长老堂,往日他去,无一例外的是接了任务同长老请示一声。
而这一回,他是为了一个凡人,请求西岭的师长将他逐出师门。
他也的确不再是西岭的门生了。
月上奴的身上换了一件在几十年前,他错拿成花岫玉的那一件外罩。
那时,有同门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他们说,这是凡人的东西,还是尽早丢掉为好。
月上奴想过把它丢掉,但最后却还是把它粗略地塞进了衣篓的最底下。
以至于它现在看来,有点儿皱皱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