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了提脚边松松的罩衣,穿过酒舍的门廊往里边走。
迎面,阙满雪瞧见了他一只手提着的人,是被他打得半晕的月上奴。
阙满雪顾了一眼对面坐着的花岫玉,见他不语,扭回了头,道:“正好,我有要事要问月上奴,还望师尊替我镇住他。”
“你问便是。”辜拂衣扫看他一回,又把目光缓缓落在花岫玉身上。
花岫玉冲他颔首,眉眼间是淡极了的神态,他说:“久日不见,小仙长。”
听闻花岫玉此话,阙满雪又是往他那儿一瞧去,抬望间见他噙了几分笑。
“松绑吧。”辜拂衣松开了手指,将月上奴丢至一旁,让阙满雪取了此刻绑在花岫玉身上的问灵绳。
下一刻,站在桌案前的阙满雪有了动作,他走到花岫玉的身旁,松下先前还捆在他身上的问灵绳。
花岫玉盯着他的手看了会,道:“仙长们只带了一条绳子么?”
“……”
把问灵绳取在手上,阙满雪在他的身上施了一道噤声术。
免得这小公子嘴上没个把门的。
一边的辜拂衣似是想起了什么,他问道:“你在他身上见着了什么。”
“唔…回去了我再和你讲罢,如今得先问问这位阁主的。”
“也可。”
阙满雪点点头,“那便得罪了。”
半阖着眼的月上奴竭力抬起了眼皮,一只眼睁着看向了他。
那只眼乌漆的,让阙满雪无端想到了那时在花府中,他也是这般直直地盯着偏宅里那株终年华盖如云,生在白玉京里,总也不会败的树。
那时的他忽然对着花岫玉说,“人该有一死,一草一木也总该枯败,为何人间里会有一年如一日开着的树呢。”
当年的花岫玉回答不了他,这时,他依旧无法回答他的困惑。
阙满雪的手上一顿,绷直的问灵绳上有若隐若现的金光。
稍时,他听到月上奴说:“若仙君有想寻的,只管去寻罢。”
那好似是月上奴说的,又好似不是。
问灵绳捆在他身上时,阙满雪还特地的打了几个结,生怕月上奴同那一位伞下人一样挣出去了,叫他们再犁几座山头去寻。
待他确保了月上奴挣不出去,阙满雪仰头同辜拂衣道:“师尊,一起吗?”
他师尊挪动了步子,“嗯”了声,把神识放开了。
和他的师尊一同,阙满雪再一睁眼时,便回到了数百年前……西岭。
有一阵子水声潺潺地往他们的跟前流过,从东南西北的四面聚来。
那里太过暗了,才叫阙满雪一时间看不清切。很古怪,他居然有那么一瞬间,嗅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似血池里浓到拍不开的血味,又掺了些别的味道。
耳边,有一道好听的声音响起:“你若有甚么想寻的,只管去寻罢。”
纳闷了一会儿,阙满雪疑心是他落入了月上奴的伎俩当中,可当他拧了眉毛,想挣出这儿时,他垂在身侧的手被人抓握了一下。
“闭眼,调运灵力。”辜拂衣在他的耳侧低声道。
那声音低在他的耳廓外,阙满雪不好动作,只得站着。
他依照着辜拂衣的话运了运灵,除开他师尊的声音,他还听到了些旁的。
“我倒觉着,若他们的道是‘护生’,我道便是以杀为生。”
“往天上去,才是修士该寻的道。”
那道话落进阙满雪的耳里时,他惊了一惊,他方才听见的话,本该是几百年后,道心破碎,摇身一变成为大反派的辜拂衣说的话。
阙满雪还未去辨认,他身侧的辜拂衣就在手里捏了一个灵决,一团火便被托在了他的手上,那掌火在此间探了探,照开周遭一片浓厚的墨色。
他掌上的火落了地,在周围排开一圈,待灵火把周围照得亮堂,阙满雪才看清了这儿,他这时站着的这片地,是一片不知是用何种东西砌的石地。
这儿站了十来个修士,阙满雪的境界太低,认不出他们的修为。能在这儿议事的,怕不是出窍期的修士,而如今的人间十四洲,能有几个是出窍期的修士,那都已是山门里的门主,或是一位长老了。
那些人中,有人顿住了话头,他随手抛下一只令牌往下丢,道:“月上奴,此事便交于你办吧,带上几个师弟,莫要叫人认出你,你是西岭的门生。”
只见石地上的月上奴接下了令牌,几年过去,他已越来越像数百年后的月上奴了,不再有花府里青涩又时常阴郁的样子,他道:“弟子定不会令师尊失望。”
他跪着的那片石地的十米外,有人偏头和身边人说,“若是此事能办成,兴许‘飞升’一事便不再需修士挣得头破血流。”
“死几个凡人的事罢了,也担不上什么因果。”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