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阙满雪叹了一息,他扯远了思绪,不禁想,他的师尊如何说也是这本书里唯一的反派。
至于他,则是主角腿部挂件之一,也就是这本书里的小配角,倘若他只单单是个配角,那也就罢了,可他偏偏还夺走了辜拂衣的气运。
若是被他的师尊发觉了这一点,怕不是得将他剥皮拆骨。
在原书里,辜拂衣是只一句“若要苟全性命蹉跎一生,不如舍身叩天门”,就能飞升白玉京的人。
于是,阙满雪思来想去,他抢他多少的气运,就还他多少的天材地宝。至少他师尊看在这一点上,能大发善心留他一个全尸。
水涧山也在北面,那是一处低矮的山峦。
山不是真的山,只是一个山庄。
林木黑漆漆的,阙满雪提了一盏长明灯,金光乍泄,将林子照得亮了。他手上拿着封苍的灵灯,负了剑,往这林木中走。
人间的灯市挂了灯,几百年来似乎都不会灭,那灯被仙门封上过灵符,几里内,一些稍弱的邪祟不敢靠近,近了身便会被灵符烧得魂飞魄散。
灯在人在,灯灭了…
水涧山上的凡人怕是也性命不保。
当然,其中也不乏几只没脑子的邪祟自取灭亡,下场自然是被磷火烧成了灰。
但灯不会轻易灭。
可如今,这条灯市上的长灯近有一半是灭了的,稀稀拉拉地续了绵延十一里的火。
阙满雪一手挑着长明灯,走过市井,灯就只剩下几盏。
“两位仙人可是从北边来的?”
一户人家拉着窄窄的门隙,打量着外边从幢幢灯火下一直穿行的人。
半晌,里头的人道:“你们是…一弃阙的仙人?”
“是。”阙满雪说。
……
阙满雪点了凡人给的那个灯笼,长长的火舌舔着灯罩。
老妇人说:“叨扰仙人了,还望仙人莫要怪罪。”
“你若有话,便说吧。”
辜拂衣挡下了那一团温乎的光,此人是方才拉阙满雪和辜拂衣进屋子的人。
这老妇人的身子骨虽说是老了,可手上的力气却一点儿不小,被她抓得生疼的阙满雪想。
老妇人一叹,道:“仙人不知,水涧山的山神并非是殁了。”
“而是弃了人间,到魔窟去了。”
天上边的神仙受人供拜,山石像是他们唯一的归处,人间也是来处。
若少了供拜,失了香火。那神仙便只得灰溜溜地从三十三重天外滚下凡间,沦为凡人。
惨一点儿的,当即便进轮回道了。
阙满雪问:“此话怎讲?”
那山石像塌了,崩了,他是在山上见过的,他本来没当回事,那山石砌得本就不牢固,塌了也就塌了。
反正水涧山靠得不是山神庙,是那上边仙门布的禁制。
而今,他再听这老妇人捉着那山石像一说,又细细回想了起来。
老妇人须发皆白,她细声细气地说,“前些日子,我上山去寻我孙儿,没寻着人。”
“但我寻着了一具枯骨。”
“那枯骨怪得很,我一摸就散了。”
她一把抓过阙满雪的手,道:“神仙死了!神仙不管凡人了!”
阙满雪听她讲话时,目光掠过一边站着的辜拂衣。
“老人家,您的孙儿唤甚么?”
老妇人抓住他的手,慢声道:“…阿杏,她唤阿杏。”
她说,阿杏平日少出屋宅门,性子温温吞吞的,见了生人就怕羞。
那一日外边雪太大,她在茫茫雪中看见了一个人,老妇人那时也没提灯,可她却笃定那人是要往上山走的。
如今再看,想来便是上山的阿杏。
老妇人扎着一件毡帽,毡帽上粘了几粒钻进窗缝的雪,雪化了,毡帽也湿了,她把毡帽取下,往书案边走。
“莫要多看。”
片时,阙满雪便听见他师尊在他耳边说了这么一道。
阙满雪纳闷地觑了他一眼,本想问为何,就嗅见了一丝隐隐渗出的血味。
他咕哝问:“从哪来的?”
那一瞬间,阙满雪往老妇人的身上看去,她的头上鲜红鲜红的。
血味落在了他的鼻尖。
旁人嗅不见那细细血味,一是因她的头骨被紧扎在了毡帽中;二是她的血流尽了。
那血本是汩汩的,不知流了多久。
这下子无需再看,阙满雪也知了那老妇人是何种样子的。
也难怪辜拂衣要唤他莫去看。
老妇人嘴上低低着道:“奇了,奇了,阿杏的手为何会在这儿。”
她手上握着的,是一截皮肉被削得干净了的手骨。
老妇人捏得重了些,有点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