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砚终于得了假，一路上，他本满心都是自由的喜悦，却也不免总想起接连几日朝夕相处的那个人，那个传奇疯子。

如今南宫家主重伤，恐怕和白家小姐的婚事又要耽搁了，这次倒不是小疯子做的，白家小姐也怪不到他身上，且现在看来，小疯子恐怕也没什么精力去管这档子事。

说起南宫家主重伤之由，到底是什么人能伤其至此？魔族？

此时天还没亮，天光晦暗，云端的闻砚，眸色深深。

南宫烬发疯时那句“非仙非魔”言犹在耳，可这个人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连宗师修为的南宫家主都不曾发觉半分，发疯的南宫烬，怎么会看出来？

当初闻砚丢失记忆，不知怎么游荡到了小溪村后山，被闻家夫妻捡到，带回家中，那时闻家夫妻二人成婚日久却没有子嗣，闻砚那时也不过是个小少年，年纪于领养来说是大了些，但胜在此人相貌出众，性格也很讨喜，且还是个忘却前尘的失忆之人，便成了闻家养子。

那时他已到了入学宗的年纪，那一年，他进了朱雀宗，入学之时，测仙脉的问天镜被他一只手，轻轻弄碎了，全场大惊，所幸那天，他遇见了师父。

朱雀宗的问天镜一共也就五扇，每年新弟子入门都需入城测仙脉，再分配至各州分宗，虽赤离仙府人人皆仙，但仙脉良莠不齐，问天镜便能测出仙脉优劣，镜中有一树万枝，树绽火花，仙脉越优，则花满枝头。

新入学的弟子将手掌合于镜面，便可见花开几许，而闻砚，轻合手掌，没有等来火花簇簇，霎时间镜面碎裂，众人猝不及防，更有数人被迸射出的碎片划伤。

那日红莲城分宗监管此事的，正是陆长老。

陆长老当即上前，抓起闻砚的手，灵流走遍其全身，后宣布，此子为他关门弟子，择日于东麓州分宗受教。

后来，陆长老得知闻砚来历与失忆之实，才告诉他，他并非全然是仙府中人，他身上有一半是来自无生妖府的，也就是说，他的父母，并非同族，一方为魔，一方为仙，生下他，是半仙，亦是半魔。

闻砚虽前事不知，却也绝不愚蠢，甚至很聪明，自然晓得其中利害，加之师父叮嘱，此身世他便从不曾与任何人说过。

赤离仙府与无生妖府势同水火，彼此敌对，而师父却不同，闻砚一早便知道，师父并不以为身份能定人好坏善恶，且无生妖府也只在赤离仙府口中为妖府，在魔族口中，是为天府。

立场不同，所思所图便不同，诸般不同，何以论对错？

闻砚对师父所言是十分敬佩的，从前也没有多想，可近日方知，师父竟是南宫家先主母陆氏的母家之人，难道只是恰好同姓？可只是同姓，那小疯子何必提起？若不是恰好同姓，师父与南宫家也算亲属，怎么会不恨魔族？当年南宫家死的，可不止姓南宫的，主母陆氏家族中，也有许多丧命当场。

对于千年前那场南宫家的惨剧，他原本知道的并不多，后来，也是因为白秋水要他去小疯子身边，才告诉了他许多。

白家虽不是世家，但也算是赤离仙府相当厉害的家族了，族中旁支众多，生意遍布四城十六州，财力更是惊人，只是可惜，一直没出过什么修行大才。

所以，许多秘事，白家也是知道不少的。

譬如，当年不过还是幼童的南宫二公子，被魔族掳走，在魔族待了近三百年，不知受了怎样的折磨；譬如，终于被救回赤离仙府的二公子，竟被关进朱雀宗暗牢，虽不知在里面经历了什么，但是却待了近一百年，才被送回南宫家。

闻砚想过，一个仙府之人，被抓去妖府，不是立刻被救回，是待了近三百年，这人后来是怎么被救出来的？是被救出来的，还是自己逃出来的？如果是自己逃出来，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以仙府这群人的德行，想必定会怀疑，所以，才要秘密将受尽折磨的小疯子关进暗牢，一再确认他没有问题，才会放出。

不知道这个小疯子……到底都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副疯样。

闻砚叹了口气，脚下已近东麓州，术法一转，他整个人便俯冲而下。

四城十六州一样的规矩，寻常人若无通关令，不得御空过境，而四大主城更是无论身份，入城必须落地，连世家家主也不例外，南宫家主便是因此遭人伏击。

心头无端跳了一下，闻砚下意识减缓了速度。

感觉有些不对。

没等他想明白这一丝异样源于何处，脚下刚触及一棵巨树顶端，四面八方陡然袭来几道灵光！

闻砚仰身闪避，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东麓州城卫兵身上。

那里是东麓州城门，城门内外都有卫兵，虽不及红莲仙兵，却也是正经考校进来的兵将，负责维护城门内外的安危。

电光火石间，闻砚想到了南宫家主，当时恐怕那位年轻家主也是在城门不远处落地的，然后遇到伏击，想来也是指望不了救援的。

这么巧，这伏击叫自己也遇到了，莫非也是魔族？可他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是啊，之前所谓被魔族奸细杀掉的，可都是不甚要紧的人物啊！

闻砚翻身而起，跃然立于树顶，四下扫视，竟看不见一人，遂招来灵剑，灵聚丹田，沉声喝道：

“尔等何人？躲躲藏藏，莫不是老鼠蟑螂？”

话音刚落，身下树林枝叶晃动，几个蒙面黑衣人齐齐飞身而起，并不言语，挥刀而至。

闻砚迅速以剑格挡，催动灵力，将后背护住的同时，企图震开剑上刀刃。

可对面实力明显高出闻砚预料，刀没震得开，背后也挨了一下，幸而有灵力护持，才只是一道浅浅的血口子。

既知不敌，闻砚便一心只想开溜，正欲闪身离去，当头却是一道灵压，将他狠狠拍到地上。

顾不得疼痛，闻砚立刻想要起身，几把长刀瞬间朝他劈来，这明显的杀招惊出闻砚一身冷汗，就地一滚，以树掩护，“你们到底什么人？为什么杀我？”

那些人哪里会回答他，几个闪身而来，闻砚只得疾行躲避，好不狼狈。

这些人修为显然高于他，赤离仙府的修为，越往上，进阶越难，好比五阶与六阶，虽是一级之差，却已是天差地别。眼前这些人修为不知，即便都是五阶，仗着人多，也足以碾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