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重山院乱作一团，南宫家主自朱雀宗回来，路上遇袭，现已人事不省，阿九等近身侍从拼死将家主带回，却也身受重伤，阿七匆忙联络医仙，焦头烂额，整个重山院，竟没有一个可以主事之人，偏家主神智模糊之际，下令不许惊动簌林院，故此，众人惊慌失措，人仰马翻。

南宫烬于瞬息间被蓝玉带到重山院，见到的就是这副场面。

“二公子！这是……”有外人在时，蓝玉便会不再称呼他为公子，此时看着家仆们来回奔忙，端水的、喊人的、跑来跑去的，乱糟糟一团，不由心惊。

南宫烬看去很是镇定，好像刚才在簌林院书阁中的惊恐与颤抖，都不曾在他身上存在过。

可，他怎么可能镇定？即便一切他早有准备，但假手旁人，他怎么可能放心。

快一千年了，兄长是如何一步步将南宫家重新钉在四大世家之名中的，即便兄长一直刻意蒙住他的眼睛，他还是全看在了眼里。

兄长不过比他年长三百岁，赤离仙府千岁及冠，当年兄长也不过是个未及冠的少年，要守住这样大一个家，仅凭仙府这些人的“仙德”，如何做得到？也还好，有白家的婚约在，白家没有翻脸不认人，所以这么多年来，白秋水多次想要南宫烬的命，始终也没有人对白秋水做什么。

那些年，兄长日夜不眠，满心都是修行，可修行一道，越是心急，越不能成，若是强行为之，轻则损伤仙脉，重则走火入魔，永堕无生。

南宫烬记得，那时兄长又要照顾他、为他寻医，又要打理家事，还困于不能精进修为的焦灼中，心力交瘁，终是大病了一场。

那次之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兄长的话开始越来越少，天天早出晚归，修为也如有天助，终于，在两百年前，也就是南宫家出事的八百年后，修成宗师，作为赤离仙府最年轻的宗师，从此站稳脚跟。

南宫烬在兄长面前，很乖，很听话，从不让兄长烦心，兄长也待他极好，偌大一个南宫家，只有他和兄长二人了，这么多年相依为命……

［不要惊动簌林院……］

方才在书阁里听到的这句，如同梦中呓语，如同耳畔呢喃，说的人已经不太清醒了，他，受伤了，伤到神智模糊，伤到即将失去意识，可还是不想让自己的弟弟担心。

如果不是重伤，这人又怎么可能疏忽到让自己的弟弟听见这句话……

所以，身为弟弟的他，怎么可能，还能镇定？

“二、二公子！见、见……见过二公子。”

“见过二公子。”

很快，几个家仆发现南宫烬站在这儿，吓得面无人色，赶忙行礼。

重山院的家仆穿得是橙色衣衫，于是这接连几声二公子，如同以石投水，将这一池乱窜的鲤鱼都汇集了过来，齐声向二公子行礼。

南宫烬对蓝玉说道：“你在这儿等着。”随后，他冷眼看向众人，声音不大，语气轻缓，却带着南宫姓氏的威慑力，“乱糟糟的，赶着去死吗？即刻起，你们都听蓝玉安排，谁再喧哗，不必回禀，就地处决。”

众人称是，低头噤声。

南宫二公子在外名声一向是喜怒无常，言语刻薄的，如今站在这儿，轻飘飘的几句话，众人听得心颤，却也不觉有异。

眼见南宫烬抬脚便要往家主卧房走，蓝玉并不放心，“二公子，我还是陪您……”

他的话被南宫烬一个眼神噎住了，终是没说出口。

南宫烬已然朝卧房走去，有几个胆大些的家仆跃跃欲试，抬头想要出言阻拦，但最终都没敢。

卧房的门没有关，门边有个端着水盆的家仆还算机灵，听到二公子来了，早已用帕子盖住了手中的水盆，此刻站在门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南宫烬余光瞥见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脑海中闪过一丝犹豫，但身体却并未停顿片刻，直朝兄长卧榻而去。

他必须亲眼见到，见到兄长好好活着。

南宫家主的卧房并不比南宫烬的大多少，或许是兄弟二人喜好相似，也或许是南宫烬的房间也是家主亲手布置的，这两间卧房布局也很像。

进门是小厅，小厅与卧榻所在之间隔着一扇屏风，屏风上是重峦叠嶂之景，香炉里往常都是燃着安神香，今日却用了味道更重的簇梨香，熏香燃起的时间不长，空气中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几步的路，不知为何，在脚步并未减缓甚至因焦急有些快的情况下，竟然显得如此漫长。

南宫烬听到自己的心跳，很沉很沉，他听不到里面躺着的那个人的，或许是自己沉重的心跳声挡住了，也或许是这里实在有太多人了，心跳声庞杂无序，难以辨别。

一个人的耳力很好，若自小便是这样，那便也不是什么会让人无法适应的事，这与目力没什么太大区别，就像人站在园子里，眼睛能看到花、看到树、看到山石、看到亭台、看到墙壁、看到地砖、看到天空、看到……你只要看过去，就能看到。

听也是这样，你只要去听，就能听见，但你听不见被遮挡的声音，就像你看不见墙后面是什么。

是，因为被遮挡住了所以才听不见，没关系，再漫长的路也会走完，再不安的心也会迎来完整或破碎，再极端的办法，都是为了……

这是他的哥哥，是他的。

南宫烬的目光似乎隐隐藏着些什么，却在触及床榻的一瞬间，凝住了。

血……那个人身上全是血！

耳边所有的声音忽然都消失了，他的眼里只剩那抹血红，意识开始不受控制的飘忽，血色剥夺了他的理智，逐渐占据他的瞳孔。

这是什么？这是……在哪儿？

在外面的蓝玉早已察觉不对，已经顾不得二公子是否会发怒，他吩咐一位家仆去栖霞院请莫玉麟过来主持大局，便要去拦住二公子，但二公子脚步很快，已经踏进卧房，且重山院有阵法，他不能顺移挡住二公子，即便如此，他也几乎紧跟着二公子就冲进去了，可，还是晚了。

他看见二公子回过头来，歪着脑袋，对着他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

完了！

蓝玉几乎毫不犹豫，立刻驱动灵力，将二公子困住，口中对外面家仆大喊：“快！都离开重山院！谁敢踏入一步立刻诛杀！去簌林院叫碧柳和紫檀过来！快！”

随即，他飞出一道术法关上房门，拼尽全力将还没完全发作的二公子拖至屏风外小厅，自己挡住屏风后的家主，然后往嘴里塞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