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院藏书阁的位置最靠后,往前走要穿过三个大屋,或是从侧边小径长廊绕过去才能到正厅,主院平时少有人来,因家主南宫炽并不住在这个院子,他将原本的卧房改成了祠堂,南宫家血淋淋的过去,如今化作一百一十三块玉牌。
赤离仙府界内,众生寿数三千往上不等,修为越高,寿数越长,逝者称为仙隐,肉身若无术法保存,七日化火,灵气散于天地,是隐,亦是无处不在。而仙人亦有思有欲,故而,立玉牌为祭,香火供奉,亦是供奉赤离仙府的天地灵气。
主院平日若非有客来,便只有些看守洒扫的粗使杂役,活儿看似轻松,但也只是管事的轻松,这地方实在是大的很,打扫起来却又马虎不得。
南宫家主固然是良善之人,却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受的苦都是世情修行的苦,自然也不知这粗使的活能苦到哪去,且也已经把这分配的任务交给了阿九。
于是,闻砚就被安排到了这儿,果真做了个让他“甘之如饴”的粗使杂役。
当然,若显得太过针对,阿九也不好交代,和闻砚一起被安排过来的,还有个额前有胎记的年轻男子。
阿九自然不喜闻砚,他与那日来家主面前报信的小厮一个心思,觉得此人奸滑,必是有所图谋,且近来赤离仙府本就不太平,但家主已经探过闻砚的根骨,又已经收了人,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主院管事的叫钱江,是个有些资历的家仆,三十年前就已五阶修为,通过了朱雀宗的结课考核,在一众家仆中算是有些地位的。
朱雀宗入学弟子修为至五阶算是合格,通过考核即可离院,不必再学,资质好些的可继续留院修行,资质差些的,也不是一生都耗在宗门,学满百年不成,也能得到个结课通过,只是仙府内凡需修为的营生,都没有资格做了。
钱江有修为也有资历,和阿九也是一起喝过酒吃过肉的交情,自然也是得了暗示,知道这闻砚不受待见。
此时间,他刚安排了那个叫韩子良的家仆去院子里除草,接下来便要费些心思磋磨磋磨闻砚。
韩子良额前遮着一帘斜短的刘海,似是故意留的,钱江也知道,这小子额头有块胎记,拳头那么大,头发遮着也遮不全,人看着老实,话也不多,问什么答什么,说的最多的,就是个“是”。
人是白家送过来的,天知道送这副模样的家仆给二公子,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
钱江想不明白,也不需要想明白,反正好看的丑的都送不到二公子面前。
韩子良得了分配就去做事了。
闻砚低头站着,看着乖顺得很,但他个子高,弯腰跪地也就罢了,偏这么直挺挺站着,比钱江高了大半个头,他脸长得好看,身材也好看,宽肩窄腰,挺拔有力,好像什么好处都给他占了去,偏就是不给他一个好出生,于是,这些好处,也就不能算是什么好处了。
他此刻这低头垂眸的样子,让钱江莫名品出几分睥睨的味道来,心中更是对闻砚生出几分嫌恶来。
“你叫什么?”钱江扬着下巴,用下移的视线展示着自己的高位。
闻砚听着语气,心里自然知道这钱管事大抵不待见他,这也正常,能待见他的,都是把他当玩意儿的,不待见他的,才是人。
“闻砚。”
钱江自然知道他叫什么,听他乖乖作答,鼻子里哼出一声笑,“闻燕?莺莺燕燕的燕吗?”
闻砚也笑,笑颜展在这张脸上,叫人目眩神迷,“钱管事不识字,往后有什么认字的活都可以交给小人,小人认得字。”
钱江眉头一皱,“我当然认得字!我可是朱雀宗出来的五阶弟子!”
“啊?”闻砚也皱眉,“那不应该啊,小人身契上有名字,伙房挂着的轮值牌子上也有,钱管事怎么会……哦,我明白了,您是单不认得‘笔墨纸砚’的‘砚’字,您看,小人贱名,又让您多识得一个字,也是小人的福气。”
“你——”钱江闭了闭眼,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闻砚,“牙尖嘴利,果然是个奸滑之人!今日你负责把整个主院所有的地都用水擦洗一遍!漏过一处,自有家法招呼!做不完,不准吃饭休息!”
闻砚刚想开口,却似是察觉到什么,眼中漾起笑意,脚下往前一步,钱江那手指就碰到了他,接着,他顺势往后一倒,摔在了地上。
钱江还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后背忽然升起一阵凉意,回头看去,却见远远的,二公子正带着随侍蓝玉从侧面长廊朝这儿走来。
院子里原本零星的几个家仆不知什么时候,都不见了,整个前院连着长廊,只有素衣的南宫烬和他的蓝玉。
钱江喉头滚动,正要迎过去行礼,却听那倒地的闻砚哀声低语:
“小人知道钱管事不大喜欢我,我想着,我是得了家主施恩,才被收留下来的,只管做事,不必招人喜欢,可您这样动辄打骂,总要告诉小人,我哪做错了……”
闻砚声音不大,好像只能让钱江听见,连在二人身后花圃里除草松土的韩子良估计都听不见。
白秋水告诉过他,这个传奇疯子,耳朵很灵。
钱江皱着眉头,不知道闻砚在搞什么名堂,也不打算搭理他,便要去行礼,却不料闻砚拽住了他的袖子,也不说话,就是不让他走。
他心里着急,一挥袖想甩开闻砚,却见闻砚被他甩得又是一倒,这一倒重了许多,头磕在了地上,出了血。
我没用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