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致源才不管那么多,他想努力踮脚瞻仰首席的英姿,对上掌令的眼神,僵了一下,也把脑袋慢慢低了下去。
程珩和韩城对此接受良好:“原来不是说首席身体不好吗,现在应该无碍了吧,当然可以跟我们一起出任务了。”
“所以……庄主和阁老们知情吗?”云千奇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换来掌令轻飘飘地几个字:“现在可能已经知道了。”
“……”
“若是害怕,现在就可以回去。”亓元殊笑道。
“……我不退出,但听掌令吩咐。”
“我也是!”
“亦然。”
“我也不回去!首席放心,这次行动有掌令在,我们一定不会死在外面的!”
……回去死不死就不知道了。
*
这次同行,亓元殊假装没发现身后一直跟着的小尾巴,想来明歌不会放心地将安危全权托付给自己。
更别提他到了万蛊门还需要人手去做事。
他让几人和明歌打过招呼后,便让明歌重新坐回马车里,待休整完毕再出发。
车外,一旁喂马的亓元殊接过林崖心递过来的水葫芦,听她有些迟疑的话语:“掌令,此程凶险未知,南疆之大尚且不知万蛊门的地盘具体在哪,他们一向排外,手段诡秘,对生人态度更是不友善,我们要想自保还需细细打算,那……。”
亓元殊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只道了一句:“师兄想去。”
林崖心怔了怔,恭敬地望向车厢的方向,又落回到亓元殊的侧脸,少年轮廓介于青涩与锋利之间,行事从来机敏果断。
而后她百转千肠间不知脑补了什么,神情由担忧变为恍然,继而沉淀为某种近乎叛逆的严肃坚定。
并马上履行侍剑弟子的职责:“我去给首席送水。”
“不用了。”亓元殊勾起唇角,“里面应有尽有。”
林崖心不知道说什么了,默默走开。
待到马儿也饮足歇罢,亓元殊坐上车架侧身对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缰绳轻振:“走了——”
轻风拂柳,青帷马车掠过道旁,几名少年纵马随行,混着青草与山野的气息一路朝南疆的方向而去。
待他们离开,凉棚里的人简直心摇荡旌,痴态毕露,污言秽语煮沸了他们垂涎下流的念头。
突然几道寒光闪过,他们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竟是被人一血封喉,茶碗落地,地面上出现了几条烂舌头。
数个黑衣人如鬼魅般出现,擦过手中的匕首,他们无声探寻着地上的车辙,再一眨眼身影已随风散入林道。
太阳底下,几具尸体静静腐烂。
*
墨青锋和林崖心二人进入青筠会后也并未卸下侍剑弟子之责,只不过去往悬剑居的次数少了许多。
此去南疆,二人本想着风餐露宿,首席肯定不会适应,他们自觉做好了前后侍奉的准备,却不想一路上根本无从插手。
亓元殊滴水不漏。
一路向南,夜黑便歇,破晓便行,每过八十里便换马,干粮吃完后就打猎。路遇崎岖难行之处也未闻首席有咳喘之声。
他们商讨过后,各自歇息之时总能看到掌令围着首席打转的身影,总能看见掌令不知从哪掏出一件件令他们瞠目结舌的东西。
药罐从哪里来,香膏从哪里来......
启程前温好的药膳,以玉勺慢舀,温度适宜后方才递给首席,吃食也是不同于他们的精细。偶遇山泉,掌令便取竹筒盛水,投两枚青梅,微微晃荡出清香,再捧至首席手边。
有夜宿在山神庙,云千奇守前半夜,见角落里掌令正附身替首席按揉膝穴,微弱的烛火看不清二人的神情,却觉得那样的氛围旁人难以融入。
他总觉得掌令对首席牵挂过甚。
同行几天后,他们的目光也逐渐消去惊异了,不是坦然,而是习惯。
有时也能沾沾光,绝不是他们吞咽的口水和羡慕的眼光过于明显;也不是卢致源非要闹着要近前服侍首席,被掌令微笑教训一番后再辅以安慰的结果。
这日他们早些歇在溪畔,远处有村落分布,趁着天还未黑,墨青锋带着几人去换补给。
溪水潺潺,一尾尾小鱼游成银线,明歌坐在铺着外衣的大石头上。
山花烂漫,万紫千红,越往南走气候越暖和,草木湿润,以往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的景色。
他忽而想起了被他踢到床底下的墨玉圆盘,被抛弃了好些日子,沦落到和那机关鸟作伴的地步。
明歌手里松松握着一截树枝,在地上随意化了个圈,有一队虫蚁悄悄闯入,队形便乱了。他用枝头挑开它们头顶的碎屑,它们便停下发呆,茫然地用触角相碰。
亓元殊打来水时便见明歌低头看着底下的蚂蚁发呆,暖金色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睫羽上,他驻足看了片刻,便上前:“师兄,清洗一下吧。”
明歌松开枯枝,将手浸入微凉的水中,用素帕拭净水珠后,接过温热的巾帕覆面,氤氲的水汽间,听见亓元殊在身后说:“再往南三百里,便是南疆地界了。”
南疆藏于雾锁山脉南麓,千峰如屏,万壑生烟,层峦叠嶂,支流纵横。
主脉终年云雾缭绕,天水河与响尾江在其间奔流交织,切割出无数隐秘的河谷与山寨。地势诡谲,瘴疠丛生,素有“一山藏四季,十步换阴晴”之说,外来者若无指引,极易困死雾中。
万蛊门就藏于其中一处,世人不知,无路可寻,无图可探,明歌却早已派人潜入“杀生宰割”过了,甚至他也知晓了归源圣蛊的位置。
虽然几月来风波不断——
除夕之夜万蛊门死去的九位长老顺利打开了混乱的开端,但他却意外被掳,浪费些日子。
青龙印记的出现暴露了四象堂的存在,紧接着对绝影楼的掌控陷入无可挽回之势。
他借取血之事演戏诱骗,亓元殊对他大献殷勤期间,他的人趁万蛊门查捕凶手,动荡之际,潜入其中收集归源蛊的情报,准备俱全后又将江湖中的视线引到云裳宫身上,他则利用亓元殊掩人耳目去往万蛊门。
没想到亓元殊如此顺他的意。
但他对亓元殊的怀疑更深了,但亓元殊对他愈发……
料想望苍梧出关后知晓他又一次拉拢的对象,对他又是如此言听计从,会气到吐血吧。
若非当初他对萧无烬早有厌烦之意,又怎会轻易让望苍梧知晓无忧教的换血计划……否则事后又怎么借此除去萧无烬呢。
没想到那蠢人死得够早够意外,没想到亓元殊横空出世。
而亓元殊此人,不容小觑。
但他再怎么样也不会有三头六臂,幻影分身,此去万蛊门,就坏不了云裳宫那边罢……
对上少年的视线,他正想不着痕迹地引导目的地,却见亓元殊从袖中展开一张舆图,上面竟然详细记载了无数不为人知的道路。
他指尖轻触一角,纸卷上描绘的是雾锁山脉深处被三条溪水环抱的谷地:
“这里有支世代聚落,名为吟风寨,寨后有条山道可通往万蛊门,但那里设有‘千蛛迷障’,所以我们需要提前备好解药。”
他手指微移,指向不远处的山林:“那解药特殊,外界无处寻觅,须由当地特定环境下生出的药草制成,所以我们只能先入此地找寻。还有一点,除万蛊门外,寻常山林也瘴气丛生,动身之前,门派交给我们几瓶避瘴丹,可以帮我们抵御瘴毒。”
亓元殊将一玉瓶递给明歌:“师兄,收好。”
明歌看着掌心的丹药:“……你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亓元殊道:“早年流浪,经历多了,就容易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这些天他对其他人也是如此说辞。
明歌灰蓝色眸子凝在他身上:“真的吗?可我记得你是北境青州人士,怎会对南疆之事也知之甚详。”
亓元殊笑:“江湖还有百晓生,我只不过比他更厉害一点罢了。”
“你之前无门无派,哪里有机会听来这些隐秘,还是说……你在骗我。”
亓元殊止笑,见他终于问出,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里面充斥着明歌辨不明的情绪:“以前可能有,以后不会了。”
明歌一时有些哑然。
随即想他这是承认了有事骗他瞒他,自己应该生气。
“那你,之前都对我撒了什么谎。”
亓元殊还没有冲昏头脑到那个程度:“可以给我个延迟坦白,保持沉默的机会的吗,师兄?”
“不可以。”
“……”亓元殊沉默。
“你会伤害我吗?”
“不会。”
“将我关起来也算伤害。”
一只蚂蚁在心口咬了下,还怪疼的,亓元殊的肩渐渐落下。
明歌很想捉弄他,逼问他,谴责他,但看着少年的样子,鬼神神差地问出了一个他向来嗤之以鼻的问题:“那你喜欢我吗?”
“……”亓元殊请求保持沉默。
【呵。】好久不见的008发来一声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