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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网 > 黑布隆冬 > 第42章 64

第42章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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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历翻过一年,宋余的人生也翻过了一章。

长平侯府的这个元日过得和以往不同,无他,宋家痴傻了几载的宋余,病好了——这是大事。世人大都爱凑热闹,爱看新鲜事,他们都想看一看这位病愈的宋家五少爷。可惜老侯爷下了令,不准任何人去叨扰宋余养身体,因而见着他的人并不多,直到年初九,冯玉川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宋余出去走动走动,府中人才见着了他。

判若两人。

从前的宋余天真烂漫,好哄,软面团子似的,还有些胆怯寡言,见人时眼神先闪躲。如今宋余虽坐着轮椅,却自有清贵不群的气度,不显轻佻跳脱,沉郁如碧波深潭,冬日的阳光洒在少年那玉簪束起的黑白相间的发丝,透出与青涩面容迥然不同的沉静。

冯玉川说:“这小子也是命大,心脏生得比旁人偏两分,否则那一剑下去,还真救不回来了。”

二人一道去看了昭然,那一场袭杀中,昭然险些丢了命,所幸锦衣卫中一个百户经验老道,用土方吊住昭然的命,拖到了送往医馆求医。宋余想起那日的惊险,依旧有些心有余悸,这两日和姜焉互通消息,宋余已经知道刺杀一事的原委,心中不是不恼怒的。姜焉知道宋余为什么留下,可他仍然无法看着宋余涉险,拐弯抹角地说自己如何骁勇强悍,等闲之辈伤不了他,言外之意便是日后若是再有这样的事,宋余该转头就跑。

宋余并未言语。

他知道姜焉的意思,可知道是一回事,宋余无法再承受至亲至爱用自己的命来换他,更不要说这人还是姜焉。他不敢再担一丝风险——这样的生路太过沉重,宋余再走不动了,也不想走。

宋余说:“表哥,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照看好昭然。”

冯玉川道:“放心,那些死在刺客手里的扈从该给的抚恤都给了,娘亲自过问的。”

宋余点了点头,冯玉川说:“对了,你那只小狸奴呢?怎么这两日都没见着?”

宋余看了冯玉川一眼,道:“小黑喜欢在外头玩,玩累了便回来了。”

“认得回家啊?”冯玉川好奇道,“这可真难得,阿汀你还记得吗?”

宋余:“记得,小舅舅的女儿。”

冯玉川笑道:“阿汀前几年也养了只小狸奴,长毛,通体雪白鸳鸯眼,漂亮得很,后来不知怎的跑出去了,就再也没寻着了,那丫头伤心了许久。”

宋余说:“小黑和别的狸奴不一样。”

“我瞧着更机灵些,就是脾气忒暴躁,”冯玉川道,“那天差点一爪子给我挠破相了。”

宋余莞尔,道:“我刚带他回来时,日日都挨揍,文叔都不让我养了。”

二人正说着话,突然前头传来下人的行礼声,他们循声看去,就见老侯爷缓步走了过来。宋余扶着轮椅扶手站了起来,冯玉川忙搀他,“爷爷,”“老侯爷”,表兄弟俩齐声道。老侯爷应了声,对宋余道:“快坐好,不要乱动。”

宋余笑道:“爷爷,不打紧。”

“什么不打紧,”长平侯说,“要是没长好,以后都得瘸着,不可大意。”

冯玉川应和道:“老侯爷说的是呢,我一直叮嘱五郎小心小心,他非得说没事没事。”

宋余瞥他一眼,心想是谁老撺掇他往外跑呢,冯玉川脸不红气不喘地朝他眨眼,老侯爷看着冯玉川,神情温和,道:“五郎在京中没什么朋友,性子也闷,好在你常来陪他。”

冯玉川笑嘻嘻道:“您说这话就见外了,五郎是我亲表弟,我要是不疼他,我娘就要抽我了。”

老侯爷笑道:“你外母身子可好?”

冯玉川道:“好着呢,一顿能吃两大碗饭,昨几日收到我寄回去的信,知道五郎好了,高兴坏了,直说让我们带五郎一起回江南去住一段时日——”他话没说完,宋余就扯了下他的衣袖,老侯爷愣了下,沉吟道:“五郎是有些年不曾回江南了。”

这话一出,宋余也怔了怔,这几年宋余身体不好,老侯爷看他看得紧,加之一贯给他看诊的容老大夫就在京城,他鲜少让宋余离开京城。没想到,竟会答应得这样快,宋余道:“爷爷,我腿还伤着,江南一行,过些时候再说吧。”

老侯爷目光落在宋余身上,神色有些莫名,冯玉川浑然不觉,道:“腿伤怕什么,咱家里有最好的外伤大夫,一路马车慢行,转水路,保准儿不会伤着腿。”

过了片刻,老侯爷道:“不急,你们也难得来一趟,在京都多住些日子。”

冯玉川应了声。

当天,宋余是陪着老侯爷一道用晚膳的,用过膳食,宋余却没有走,他屏退了屋内的下人,抬手给老侯爷斟了一杯清茶,道:“爷爷,孙儿有些话想和您说。”

老侯爷深深地看着他,不知为什么,说:“时候不早了,五郎还是早些歇息。”

宋余愣了愣,看着老侯爷,祖孙目光相对,老侯爷目光落在宋余发间的银丝上,不由得恍了一下神。他已过花甲之年,鬓边发已斑白,他的孙儿还不及弱冠,头发却白了大半,让自己如何不心痛?宋余是他最疼爱的儿子留在这个世间唯一的孩子了。老侯爷曾对宋余寄予厚望,就如对他父亲宋廷玉一般,可命运太过残酷,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失了儿子儿媳,发妻,又险些失去孙子。

尤其是近两年,老侯爷觉得自己真正老了很多,变得力不从心,老而无力。年老本就是寻常事,可老侯爷却有些焦躁和恐惧,不是怕老怕死,而是怕他死了,就不能再看着宋余了。这样,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三郎?

宋余抿抿嘴唇,道:“那孙儿先告退了。”

老侯爷突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道:“罢了,五郎是有话想和爷爷说吧,爷爷也有话想和五郎说。”

宋余看着老人苍老的手,喉头滚动了一下,不知怎么,有些话突然就不知道如何开口了。老侯爷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道:“五郎想和爷爷说什么?”

宋余深吸了一口气,道:“爷爷,孙儿不孝。”

老侯爷顿了顿,慢慢坐在了梨花木椅上,捏着扶手,没有说话。

宋余抬起头,看着老侯爷,道:“孙儿不想再去国子监了,孙儿想去边关。”

老侯爷说:“……是因为姜焉?”

宋余一呆,毫无防备,无措地想起身,“爷爷……怎么知道姜焉?”

老侯爷看着宋余这模样,就知道今日姜焉来见他时所言不假,有些头疼。齐安侯姜焉是新贵,皇帝面前的红人,和长平侯府向来没什么往来。老侯爷虽然知道宋余和姜焉有几分交情,二人甚至在休沐后一道出城同游,可他只当是年轻人交朋友——虽然他想不通,姜焉怎么会和宋余往来?

毕竟宋余那时还未痊愈,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个傻子。

可宋余实在没什么朋友,老侯爷想着不久姜焉也要离京,就由得他们去,哪成想,姜焉竟拐着宋余断了袖。老侯爷脑海中顿时浮现今日酒楼雅间里,姜焉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说他爱慕宋余的场面就觉得牙疼。

难怪今日他访友回京时,姜焉突然拦了他的马车,说有事求见。老侯爷不是不知道姜焉给府上送年礼又递拜帖,他还以为是姜焉累得五郎受伤,心中有愧,人有远近亲疏,老侯爷也埋怨他连累了宋余,可宋余也因祸得福恢复了记忆,他想着毕竟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不好太不给面子,便随他进了雅间。

谁知道,进去就是一跪,送他一个惊天大雷!

这混账!

老侯爷惊怒交加,却也没老糊涂,如此一来,姜焉和宋余的往来就都有迹可循了。无怪大朝会下朝时,姜焉总特意凑他与宋廷微面前客客气气地打招呼,言语之间还有几分让二人摸不着头脑的伏低做小;无怪宋余被郝如非欺负,姜焉如此上心,又是上折子参郝家,又是搜查证据。他还想到自己点了头,让宋余跟着姜焉去城外小住了几日,顿时脸色黑如锅底。

姜焉自是知道老侯爷会气恼,换了他,只怕已经拔刀了。宋余说过几日让他登门,可姜焉想,总不能让宋余顶在前头,便先一步截了老侯爷坦白了他喜欢宋余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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