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约阿希姆·施维霍夫是个典型刻板印象中的德国人。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绕黑湖慢跑两圈，不多不少，接着职工宿舍洗澡、更衣、刮胡子。早上七点半，他准时落座于大礼堂教师长桌靠左侧第三张椅子，早餐始终如一 —— 两块黑麦面包或者碱水面包，搭配一小盘风干火腿和几片烟熏奶酪，一份《预言家日报》，外加一杯黑咖啡——感谢梅林，提神药水太难喝了，据说是上半学期有学生激烈投诉后霍格沃茨终于在早餐菜单上引入了麻瓜们的咖啡。

八点整，有课他则出现在教室讲台上，无课则回到办公室备课、批改论文或处理邮件，晚上十点半准时熄灯，上床睡觉。

雷打不动，风雨雪无阻，像他隔壁国生产的享誉全球的麻瓜钟表一样精准。

就连他上课穿的衣服，也是固定的黑色或者灰色三件套。

他的学生们如何评价他呢：

—— 人很无聊，但是上课内容很有趣。

—— 非常敬业，讲课条理清晰，知识点衔接紧密，就是有时候口音太重了。

—— 魔法能力很强，但没什么活人感，感觉像个麻瓜机械人一样。

—— 从不出错，非常冷静，从没见他失控过，好像没有情绪开关一样。

—— 长着一张完美符合他的国家40年代麻瓜审美的脸。

—— 神秘，冷峻，强大，不苟言笑。

......

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

是的，秩序——Ordnung , 他喜欢秩序，讨厌失控，他喜欢一切都安排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那样他会感到舒适和安心。

Everything in its right position.

Everything.

然而就在今天中午，当他刚从大礼堂用完午餐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推门而入的那一刻——那种井然有序的感觉被打破了。

他的第六感告诉他，有人造访过。

由于他的特殊生活习惯，他不喜欢家养小精灵来打扫卫生，所有的清洁程序都由他自己来完成。他的每一寸空间都按他的方式被编排、被记忆。他知道书桌上羽毛笔的笔尖朝哪个角度斜放，墨水瓶开口朝哪侧，老式台灯的旋钮指向几点方向，书架上每一本书的高矮厚薄排列是否整齐。

就连桌角那个花瓶中那束被他施了魔法永不凋谢的花朵的花瓣倾斜角度，也在他脑中有清晰的坐标。

施维霍夫抽出魔杖，迅速扫视了一眼办公室。

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滑过房间——书桌干净整洁，那个老式麻瓜钟表正在滴答滴答地走着。羽毛笔，墨水瓶，花瓶，老式台灯，学生交上来的羊皮纸，伊万斯小姐改过的论文，都在它们原来的地方。

地毯一尘不染，没有任何多余的污渍。

延升到天花板的几个黑色胡桃木斗柜整齐摆放，那一排排的抽屉也紧紧地合上。

就连檀木熏香也是他离开前的味道。

但他察觉到一处微妙的错位。

抽屉。

他有点强迫症，他喜欢把所有东西都排放到同一条直线上，所以当角度出现偏差时，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他也能敏锐地发现不对劲。

而此刻——左数第三排第一个抽屉，边角线条与其上下两个抽屉之间存在轻微的夹角。

非常轻微，但施维霍夫一眼便看出。

于是施维霍夫走上前将魔杖轻轻一挥，随着啪嗒一声，锁扣开启，抽屉被打开。

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一支改装过的麻瓜手枪，一架袖珍魔法望远镜，一个形状怪异的指南针，一支银色魔药搅动棒，几卷魔法地图，还有一只空间伸缩袋。

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物品丢失，所有物件都在它们原本的位置上。

他微微一笑，小偷还挺聪明，于是他再次挥动魔杖。

这一次，还是那些物品，除了——

下一秒，那根银色魔药搅动棒像幻影般忽地变成了一块灰扑扑的石头，稳稳地躺在抽屉中央。

果然。

“砰砰砰——” 有人在敲他办公室的门。

“请进。”他皱了一下眉，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门被打开，一道熟悉的肥胖身影探进来。

“下午好，约亨——额，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斯拉格霍恩走进来，表情有些尴尬，“我发现我办公室少了几味珍稀药材——”

“是吗？这么巧，我也发现我好像少了点东西，霍拉斯。”施维霍夫猛地把抽屉合上，对斯拉格霍恩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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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踪咒语快要失效了。

跟随追踪咒来到禁林深处的施维霍夫有些不悦，他的那根指路魔杖在半空中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会跌落在地，寒风吹过，带起细碎的枯枝与一点点积雪。于是他停止脚步，在原地站定，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不断集中回想那个丢失的器件，再度睁眼时，两根食指并拢，往自己魔杖里又输入了一点魔力。

魔杖如同搁浅归海的鱼儿一样重新获得了生机，这回杖尖笔直地指向了某个地方。

对方应该是用了几个遮盖痕迹的隐身咒语，并且是在不久前刚加上或者巩固的，若不是追踪咒的指引，施维霍夫也不能确保自己一定能发现他们。

不过现在，随着他轻轻一挥魔杖，他那位半个月来只靠猫头鹰完成通讯的助教小姐，和霍格沃茨的两位级长一起跟他尴尬地打了个照面。

真是个有趣的组合，他眉毛一挑。

见到施维霍夫的那一刻凯尔·迪克森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一瞬间惨白了一下，他用一种秘密被戳破的询问眼神望向莉莉，后者悄悄做了个双手往下压的动作，用目光示意他不要惊慌，而看起来一副刚睡醒模样的雷古勒斯把他们俩的互动全程看在眼里，默不作声。

“下午好，两位先生，伊万斯小姐，没想到冬天的禁林可以这么热闹。” 他把魔杖往自己的另一只手掌的掌心漫不经心地敲了敲，然后收进口袋。

“下午好，教授。”两名男孩站直身子，齐声回答。

“下午好。”伊万斯若无其事地回答。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周末野餐，“他缓缓向前踏了一步，目光在三人之间扫过，语气轻描淡写，“迪克森先生，布莱克先生，我恐怕有事要和我的助教单独聊天——以防你们不知道，是的，伊万斯小姐现在是我的助教了，所以？”他对那两个男孩做了一个礼貌又不容拒绝的请退手势。

三人面面相觑，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动。

施维霍夫再度做了那个手势，雷古勒斯此时不动声色地用探究的目光在他们几人身上徘徊了一圈。

莉莉与凯尔再度交换了一下目光，莉莉刚准备开口，凯尔马上抢话：“教授，请——请问有什么事吗？”

“迪克森先生，我的耐心在流失，你在我办公室的所作所为我可以既往不咎，请你马上离开。”施维霍夫用一种警告的语气严厉命令道。

“那件事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跟伊万斯小姐无关，请不要责怪她，所有事情我一人承担——”

凯尔突然惊恐地发现自己被施了噤声咒和石化咒，他甚至都没有看清施维霍夫是怎么出手的，随着轰的一声，他仰面摔倒在草坪上，而这位黑魔法防御课教授明明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

没有咒语，没有动作，甚至连魔杖都没有举起。

施维霍夫转头望向雷古勒斯，后者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道：“我明白，教授，我马上走。”

“请不要伤害凯尔。”伊万斯小姐突然开口了，那双漂亮的翠绿色眼睛注视着他，好像在祈求他，很难说清楚里面蕴含着怎样的情绪。

“我不会伤害自己的学生。”施维霍夫向她保证道，紧接着他轻轻一挥手，凯尔·迪克森突然在原地直挺挺地起身，他的双臂僵硬得垂在两侧，以一种怪异的踏步姿态往回去城堡的方向走，雷古勒斯呢，他回去的步伐则稍微优雅从容一点，但也不太自然。

“教授，您的无杖魔法实在令人叹为观止，但是我想请问一下，这个魔法什么时候会失效？”雷古勒斯远远的声音传来。

“等你们出禁林后就可以自由行走。”施维霍夫抬高声音回应，语气不疾不徐，“但是今天之内别想再进来了，先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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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俩走远了，施维霍夫从口袋里掏出魔杖，然后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不停地做出画圈手势，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接着他又果断朝着空气中施展了一道深蓝色的咒语，那个咒语冲向半空中，像一把雨伞的尖端一样从最开始那一点向四面八方不断延升出无数条蓝线，那些蓝色的光芒接触到地面的那一瞬间突然消失不见，在空气中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圆拱，接着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莉莉感觉施维霍夫的咒语完成的那一刹那，周围的空气温暖湿润了许多，也更加清新怡人，显然他的保暖咒比她的要高级。

或许，不止保暖咒。

施展完咒语的施维霍夫一转身，背手而立。

“所以，唆使同学偷偷溜进办公室窃取教师财产？还不止一位老师？伊万斯小姐，你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她一脸无辜。

“斯拉格霍恩办公室丢失的几味药材，我办公室的黑魔法魔药专用搅动棒，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提高音量。

“我不明白。”

“我是德姆斯特朗毕业的，迪克森那个白痴可能不知道，但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嘛？伊万斯，你在偷偷熬制灵魂修复剂？”

她听到“灵魂修复剂”的一瞬间打了一个激灵，像个小动物一样警惕地望着他。

“您想做什么？”那双漂亮的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问。

这双绿眼睛在霍格沃茨应该迷倒了不少人，比如追求了她五年矢志不移的波特先生，心甘情愿为她偷窃还自己妄图揽下所有责任的迪克森先生，或许还有——

“这句话应该是由我来说，你想做什么，伊万斯小姐，你是觉得我每周用猫头鹰给你寄过来的助教工资太低？”他移开目光，不想与她继续对视。

“没有。”

“如果你再继续这种态度，我也没办法帮你了，” 他的声音非常冷峻，不容置疑。“我马上去找校长——”

“施维霍夫，你准备要告诉邓布利多吗？你要告诉他我在制作灵魂修复剂？”她也马上提高了音量。

“哼，真有趣。伊万斯小姐，作为我的助教，我现在连‘教授’两个字也不配让你叫了是吗？”他再度把音量压低，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也藏着一股克制着的怒意。

失序，他在失序。

“如果您打算告诉他的话，好像我喊不喊，没有什么区别了，施维霍夫。”她歪着头微笑地望着他，尽管她的声音和脸上的表情都非常平静沉稳，看不出一丝波澜，但是绿色杏眼里的疯狂与自毁简直要溢出来了。施维霍夫顿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不对劲，今天的她很不对劲，他感觉自己就是在看一个精神病院刚被放出来的、手里拿着手榴弹准备和周围人一起同归于尽的疯子。

“去我办公室谈。”他脸色缓和了一下，感觉当下环境不是个聊正事的地方。

“不行，施维霍夫，既然你已经知道我在熬试剂，我待会还得加药材，过了时效就全泡汤了。”她立马回绝他，语气同样不容置疑。

“教授。”他试图纠正她。

“如果您准备带我去见邓布利多，您的侄女是我的教授，您不是。”她毫不退让地回敬道。

“你在威胁我吗，伊万斯小姐？在我还给你发工资的时候？”他瞪着她，似乎不敢相信他的助教居然这么大胆。

“Nah, 我只是在陈述现实，如果你带我去见邓布利多，我目前所做的一切没有任何意义。我也累了，我懒得再装了。”伊万斯说完那句话也没理他，转身找了张露营椅直接一屁股坐下，然后大咧咧地张着腿，完全没有半点矜持淑女模样。她一只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敲打着，那副满不在乎又无所畏惧的样子，活像个坐在伦敦街头、时不时往地上扔啤酒瓶吓唬行人的小混混——就差手里来根烟了。

瞧瞧伊万斯小姐现在这德行，刚才她对着两个级长，特别是在迪克森先生面前还是一副温和可人善解人意的少女模样，现在就活脱脱一个成年女流氓。施维霍夫瞬间心里很好奇那两人知不知道她还有这一面，考虑到那位小布莱克先生的主人选择，难说，感觉还真没准对上他品味了。

“伊万斯，你这样多久了？” 他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什么？”

“我问你——这种灵魂撕裂的状况持续了？”他稍加耐心地解释道，语速放缓，试图营造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辈形象。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根本不买他的帐。

“伊万斯小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蕴含一点警告，“如果你不想我带你去找邓布利多，如果你想要我帮助你，你必须要告诉我真相。”

“这是一个命令吗？施维霍夫？”她抬起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翠绿撞上了冰蓝。

她的眼睛很美，那种绿色让他联想到德姆斯特朗城堡附近的高耸入天的冷杉，神秘，幽静，令人遐想。

然而她在挑衅他。

是的，绿眼主人在挑衅他。那一瞬间施维霍夫觉得自己在与一位于自己年龄相差不大的强势成年女性对视，而不是一个正处青春期的叛逆少女，于是他皱了下眉，试图把脑海中这个怪异的想法抹去。

他与她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她不会服输的，如果他继续这么强硬地对待她的话。

“不，伊万斯小姐，这是一个请求。”他感觉自己稍稍败下阵来，于是皱了下眉，轻声对她说道。

好长的一阵沉默，沉默到施维霍夫在思考要是今天问不出来，要不要趁她不备干脆给她来一个摄神取念，但是显然，她在防备他，他的助教在防备他，这种感觉令他有些恼火。

不，不能这样做，你不能直接用摄神取念，你会失去她的信任，你会做出让你后悔一辈子的事，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对他说道。

沉默，还是沉默，施维霍夫也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苏格兰高地的冬天黑得很快，不到五点太阳已经下山，星星逐渐爬上漆黑的天幕，远处时不时传来夜间动物的嗷呜声，时高时低。时近时远，在禁林深处回荡。

“四个月吧，”她终于打破了沉默，轻松地断开他们之间的视线接触，双臂交叉放在脑后，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接着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应该是从9月1日开始，不过您放心，不是持续的，但是那天晚上是第一次。”

“所以你在9月1日那天杀了人？”他眉头微皱，眼神锐利地盯着她，机敏地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