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旧吟是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到班上的。宋玖清看见他时,张了张口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没把话问出来。
Omega面无表情地放下书包,罕见地翻出全部作业放在宋玖清桌上,随后趴在臂弯里。他的声音又小又闷:“我睡会儿。”
“好,老师来了我喊你。”宋玖清连忙接话。
秦溯好奇地伸手在宋玖清旁边晃了一下,做口型:他怎么了?
得到的只有Omega无奈地摇头。简白黎没说话,起身收作业,从唐旧吟旁边经过时往他抽屉里塞了些吃的。
上课的时候唐旧吟老是走神,宋玖清都不知道用左手肘了他多少次。当他终于决定好好听课时,下课铃又响起了。
他从桌子里摸到一颗糖,顿了一下含在嘴里,突然伸出爪子放到宋玖清桌上抓了几下空气。
“心情好些了。”同桌屈指扶了扶眼镜,噙着笑将一个本子和课本一起递过去,“要和我说说怎么了吗?我帮你分担一些。”
唐旧吟望着他,眼里交织着躲闪与犹豫。被说母亲早逝在很早的时候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是这次的话更难听些。
况且,这不都得怪周烽那个神经病!
“我就是,突然很想我妈妈。一想到我从小到大都只能看她的照片,就……很难过。”他说,随之牵起一抹笑,“哎呀,你知道的,我情绪只要上头就会不管不顾的。小玖你不用担心啦。”
他赶在宋玖清露出心疼的神色之前转移话题,对方修长的手指便伸过来翻起本子的一角,给唐旧吟展示了一段火柴人跳钢管舞。
“石头剪刀布!哈哈哈简白黎你输了吧!”秦溯举着剪刀手在座位上扭起来,“去给秦悠送笔记本吧!Goodbye!”
“……”简白黎瞧他那没出息的样子,早知道拿出手机给他拍下来当黑料算了。
“宋玖清,”唐旧吟脸上的笑意便被一个Alpha的声音打断,“我们得去趟办公室,老师刚刚喊的。”
“啊,好。”离作文竞赛那日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他们每隔两三天就会往办公室跑一趟,去拿语文老师给的题材练习。
Omega正要再对唐旧吟说两句话时,忽然被他抢先:“小玖,季颂安……不是什么好人,他很奇怪,你不要和他走太近了。”
他的眼里布着紧张与关心,只是声音太小,宋玖清半听半猜懂了个大概。唐旧吟生怕他听不懂,抓着手的力度愈发大,而Omega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给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秉着谦让的美德,季颂安走在了宋玖清的后面。只是在离开前不约而同地与唐旧吟对视上,两双冰冷的眸子蔑视他,被唐旧吟瞪回来也无动于衷。
“你们两个保持这样的水平就好。不过季颂安你还得再跟着宋玖清多学学,你看这里。”语文老师姓安,这倒是和季颂安的名字有缘。他指着Alpha的问题悉心教导,一旁的Omega也不能落下,靠过来专心听着。
“这个是你们班的宋玖清么?看着就是学霸的样子啊。”起身接水的老师朝这里看了眼,随后与君悦攀谈,“我记得,之前的两个竞赛他是不是都去了?”
“是啊。”君悦脸上泛起微笑,“这孩子勤奋,学习好人也懂事。那些什么参赛的机会给他也是应该的。”
“这样啊,”老师日有所思地点点头,“诶对了,你们班的简白黎不是也去参赛了?这次作文竞赛怎么不让他去?”
正逢安老师让他们再看看之前比赛的范文呢,听见这话便也搭腔:“竞赛当然是选好的去,简白黎还要比这孩子差点儿呢。就拿上次期中考的作文来说,他的可是和季颂安差了一截。”
他顺手搭在季颂安的肩膀上,笑吟吟地看着男生:“简白黎上次来要竞赛机会我都拒绝了他。我可是很看好你,加油啊。”
“嗯,谢谢老师,我会的。”季颂安点点头,他那礼貌又略带得意的微笑有些扎宋玖清的眼睛。
在办公室待了会儿,安老师给他俩布置了任务。顺带让宋玖清多管管唐旧吟,上课别总神游,之后便让两人离开。
平常没事的话是没有什么人会往办公室的方向走的,加上两人回去的这边靠近高三班级,便更加不会有人在这儿吵闹。
“唐旧吟怎么了?今天一早就无精打采的。”一出办公室的大门,季颂安便询问起前方的宋玖清。
只见Omega摇了摇头,他的脚步很轻,悄声的一句“不知道”便把话堵回来。季颂安瞧他不想搭理自己的模样,加快了脚步。
“年朝路都知道的事情,他不和你说?”Alpha疑惑,似乎带着笑音,“亏你还是他好朋友呢。”
“什么意思?”宋玖清脚步一顿,深深蹙眉。唐旧吟再喜欢年朝路也不至于在在一起之前就告诉他自己的家事。难道唐旧吟还瞒了他什么事?“你又知道些什么?”
第一层台阶走完。这回换成季颂安走在了他的前面。
Alpha看着徐徐跟来的宋玖清,继续道:“哎,也是年朝路断不干净自己的事情,不然哪里会害得唐旧吟连带他死了的母亲一起被羞辱是陪∥睡呢?”
“你说什么?!”宋玖清顿时停住脚步,连带嗓音都大了几分。“是谁说他的?季颂安你等等,把话说清楚!”
怪不得唐旧吟才会突然那样思念他的母亲,甚至不能及时地调整自己。
第三层台阶走完。这次他们站在拐角处,Omega肯将双眼都放在他身上,与他谈话。
“一个恒源的学生。”季颂安弯着嘴角,平静地就像是再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他和年朝路也算是旧相识了,只是我没想到他还是和往常一样记仇。”
Alpha的眼底隐隐期待着什么,而面前的男生静默两秒。
恒源的学生,年朝路的旧识,季颂安甚至知道那人和以前一样记仇。
宋玖清抬起头,又想起刚刚唐旧吟说的话,漠然的神情里带着几丝怒气。他不负Alpha所望,直白地质问:“你和他们都认识?季颂安你是不是在这中间做了什么?”
恒源中学离这里可有一段距离,就算是要找年朝路麻烦牵连唐旧吟也不会扯到家庭方面。除非是有人在从中作梗,故意戳人的痛处。
季颂安欣慰地点头,“我就只是打听了点事情,谁让你以前的老师同学管不住嘴?我这不想听它也要跑进我耳朵呀。”
“唐旧吟平时和你接触的时间并不多,他也从来没招惹过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宋玖清打抱不平地吼了句。
“打住。”Alpha伸手放在宋玖清面前,“害了他的从来不是我,我只是在围观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就说了一句。哪里知道那位旧识也记得?”
他上前一步靠近Omega,“而且,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又怎么会了解到唐旧吟的事情?他又怎么会那么伤心?”
深色的瞳孔收缩着,瞪大了眼。
“你其实是……打听我?”原以为上次的对话已经劝退了Alpha。那段没有他在面前晃眼的时间里,宋玖清真的以为风浪在逐渐平息。
而就因为自己的侥幸心理,他还害了唐旧吟。
“是呀。”季颂安笑吟吟地回答,“唐旧吟虽然母亲去世,但好歹身边还有亲人照顾,至亲也没有抛弃他。而你,双亲健在却都对你不闻不问,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怜么?”
“你少挑拨我和我家人的关系!”宋玖清反驳,比起神色从容的季颂安,他像被踩了尾巴而逐渐炸毛一般。
“你在自欺欺人什么?”Alpha环抱双手,退身漫步在最后一层台阶,没有回头看他的表情,“我听说你爸妈离婚后你是跟着你母亲生活。那她要是在乎你,会把你一个人留在淮城里,连一个家长会都无法到场吗?”
Omega咬了咬后槽牙,“一个家长会能说明什么?你父母工作轻松时间充裕当然能来,但又不是所有人都和你父母一样,你别以偏概全。”
季颂安嗤笑一声,他停下脚步,仰头再次注视那个走向自己的男生。
“可是别人的父母也忙啊,但他们请假都要来学校参加家长会。这差距你看不出来吗?”Alpha扯了扯嘴角,“宋玖清,你妈要是真的在乎你,为什么不把你带在身边?哪个地方没有好学校?非要淮融一中才可以么?说白了,你妈也没想对你负什么责,不想要你,也不愿意拖着你这个负担。”
他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只听过一次的不确定的消息。
“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哥哥?”
宋玖清顿住,抓在栏杆上的手逐渐收紧。
见他微愣的反应,季颂安便接着挑衅下去:“不会是你妈偏心只想要你哥不想要你吧?你真可怜啊。”
他只感觉内心烧起一股火,一直灼烧到了咽喉。团团裹住哽在喉咙,一股子酸劲直往上鼻尖涌。
Omega再有一步便下了楼梯,季颂安这个时候却靠过去,微微张口,“摊上你妈这种不负责的人算你倒霉啊宋玖清。要不然你求求我?免得一毕业就被你妈抛弃,成了孤儿,断了经济来源无法生活。没准你软声软气求我一番我会可怜你呢?”
季颂安尾音带笑,挑起宋玖清眼里的怒火。
他无法想象Alpha为什么会面带微笑的说出这一堆话。看着那张脸,Omega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领子往地上一摁,结结实实的一拳打在他的半边脸。
“我妈没有不负责,她没有不要我!我更不是她的负担!!”宋玖清咽不下去那团东西,哽出了颤抖的腔调,“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我他妈讨厌你!”
“呵,”季颂安抓住他发颤的手,嘴角很快染上鲜艳的红色,“那你需不需要简白黎的同情?你不是喜欢享受他对你的好么?拿着你的这点破事去博他可怜啊!”
Alpha一用力,便将身上的人与自己撕开推到一边。“正好你又是个Omega,简白黎哪里会拒绝你的投怀送抱?你对着他哭一哭,卖一卖可怜,没准他就把你和他家宠物放一起养呢?”
“你闭嘴!你以为谁他妈都像你一样变态吗?!”宋玖清站起来,跌跌撞撞抓住季颂安,又是一拳。
季颂安偏头,让Omega下一击落空,重重打在墙上。骨头上的钝痛让他的手颤得更厉害了,骨节上的皮肤很快泛红。
“同是Alpha,我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他也是不肯放弃喜欢你的人,你真的以为他不会背地里去打听你的事情吗?!”季颂安挣脱开他,在他死死盯着的目光下后退的几步靠住阶梯,跌坐在上面。
他瞟了眼宋玖清身后越来越多的围观者,继续道,“Omega本身就会吸引Alpha,你以为简白黎能真心喜欢你多久?又能付出多少真心?你这么护着你妈,那要不要问问你妈趁他还喜欢你的机会把你送给简白黎捞一把钱?你妈不仅能把累赘丢掉减轻负担,还可以得些钱财,多好啊!”
入夏的暖风吹来却化成刺骨的冰包裹Alpha的一番话,它狠狠刺进宋玖清沉重而潮湿的心脏,粘稠的血水隔开身后人的议论。
众目睽睽之下,宋玖清响亮的一巴掌甩在季颂安的脸上。那力道让他的头一下子就撞在了墙边,踉跄地蹲下身。
还不等他摸一摸火辣的脸庞或揉一揉额上的疼痛,Omega再度抓着他的肩膀将他翻身并压在地面。
无论是刚才碰墙的疼痛还是打在季颂安身上不断反噬来的麻木,又或者是季颂安回击带来的镇痛,宋玖清都感受不到了。
不负责的,从来都不是他的母亲。姜以宁辛苦多年,为了他和他的哥哥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凭什么到了别人嘴里就被曲解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