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裴定柔来探韩赴,一个绵长的拥抱后,二人过往不快便彻底烟消云散。
相处时又恢复了往昔那般亲近自然。
大朝会之后,裴叡忙完手头要事,便来看自家宝贝女儿。
听医官咿咿呀呀吊了半柱香的书袋子,在确认女儿身体无大碍之后,他心中松泛不少。
“女儿家原体弱些,眼下虽然不发高热,还该好好将养一阵,才能将病中损耗的元气补回来。除却风寒风热的药,臣再斟酌开些调养的方子,公主务必按时服药。”
裴叡昨晚彻夜未眠,又在朝政上耗费心力,眼下却是疲惫涌上来,眼睛有些发酸,望着裴定柔道:“可听清医官说的了?”
“这些日子,老老实实地呆在房中,按时服药,好生休息。不许随意乱跑,尤其是夜间,更是不许出去。”
裴叡原端起了父亲的威严架子,欲要往下好好说说女儿此番任性举动。
毕竟裴定柔夜间落水一事,委实吓得他这个做父亲的不轻。
若是不好好说教,给她个教训记着,将来再出什么岔子,他只怕心肝肚肠都要被吓得搅成一团了。
可当见到女儿半卧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实的缎褥,脸蛋却苍白得看不出一丝热乎气,还眨着大眼睛瞧他那副苦兮兮的样子,裴叡好不容易酝酿起的那些说教之言,却怎么也吐不出了。
他叹了口气,帮裴定柔将被角掖好:“罢了。”
“只求你少吓阿耶,平平安安就好。”
裴定柔望见父亲眼下的乌青和眸中的疲态,心中涌出酸涩,怯生生地保证:“年年知道了,这几日都乖乖待在房里。”
“这回是年年过于任性了,惹得阿耶阿兄担心……阿耶昨夜未睡,还该好好补个觉。”
裴叡闻言,那装出来的严肃模样便彻底垮了,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乖孩子,”
裴定柔身上风寒未根除,一连喝了七八日苦汤药,身子才恢复过来。
自己在养病,捧起热腾腾、冒着苦气的药碗时,她愈发惦记韩赴伤势。
毕竟比起风寒咳嗽,他背上的外伤更严重。
好在眼下天气尚冷,若是在盛夏时分,只怕伤口要化脓。
终是冰雪融化,又至春寒料峭时。
“这几日阿耶和阿兄似乎忙得很,许久未曾同我一道用膳了。”
裴定柔坐在妆镜前,任由身后散雪替她挽发上妆。
闲云弓着身子,在榻边叠被,听到这话便道:“听郑义说,许是氐漠人要来了。”
裴定柔回头问她:“氐漠?”
去年氐漠呈上一封邦交书札,态度傲慢,言语挑衅,把阿耶气得不轻。
书札中曾提及氐漠将遣特使来东晟,以全两国和平之谊。
裴叡虽然捏着书札骂了半天,最后倒也回信同意了。
她记得阿耶提过一次,朝见时间原定在春分后。
可眼下不过初春啊。
闲云将床褥整理好,接着道:“或许是当中有何变故,时间提前了。”
“听闻氐漠人粗鄙丑陋,言行放诞,如今既然来朝,不知会安置在何处。”
散雪将自家公主的脑袋扳正,梳子顺着发顶往下:“往常番邦小国朝见,都是先由鸿鹄寺负责接待,外宾来使大都安置在城中驿馆,大约氐漠使者亦然。”
“总不会让他们住在宫里吧?”
说完这话,闲云自己反倒皱了眉:“千万别!”
裴定柔不明所以,却听她道:“公主不知道,我听郑义说,氐漠与咱们东晟不同,地界虽不小,却很是荒蛮。”
“少有粮田,难产蔬果稻谷,因而人畜牧为食,身上总有股子牲畜的腥臊味。”
裴定柔见她脸上露出了嫌恶的表情,眉心不由得也跟着紧了紧。
“这若是住在宫里,那味道不得熏得你我倒仰过去啊。”
散雪笑道:“你听郑义浑说。”
“咱们东晟也不是不吃鸡羊猪肉,这身上也没说染上恶臭气味啊。”
“况且即便安置在宫中,也多半是在前宫,离咱们这远远的。”
说到这里,她笑意更甚:“难不成那氐漠人的气味能飘臭十里啊。”
这话滑稽得很,主仆三人皆笑了起来。
“阿耶阿兄只怕正因此事焦头烂额呢,也不知道晨间膳食是否进的香。”
裴定柔满意地瞧着镜中乌发高挽的人儿,提议道:“不若让厨房备些可口的菜肴,咱们拿了去正辰宫,与父兄同食晚膳。”
闲云感到奇怪:“为何不是午膳?”
裴定柔起身:“因为……今日午后看过韩赴,我还要去见一人的。”
医官们每日到访问诊,除却更换外敷的药泥药膏外,又用了不少有助于固本培元的珍贵药材,给韩赴熬制内服汤药。
天气冷寒,不易起炎症,再加上他身强体健,肩背上的伤口愈合速度比旁人快许多。
不到两个月,深色血痂便开始脱落,生出稚嫩的浅色新肉来。
虽说韩赴身子尚未康复,行动间稍有阻滞,倒也不至于像最初那般羸弱,需要整日卧床静养的地步。
只是他这一受伤,裴定柔心中不安,素日更将他当做瓷娃娃一般,生怕磕了碰了。
韩赴提及想像往日一样,在她身旁护卫,却被她狠狠否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