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赴背上黏着的那层深绿色的糊糊,应当是药膏药泥一类的。
瞧着还有些湿润,大约才敷上一会儿。
怪不得能闻见一缕淡淡的草木气味。
裴定柔见他面色泰然,唇上却有些发白,蹙眉道:“如今敷了药,还该开些方子吃,内服外敷才见效……”
韩赴回答:“公主放心。”
奉命为他看诊的医官早已拟了药方,让药童抓药熬煮好,每日前来换药时将苦得要命的汤药一道带给他饮下。
“这些日子,你好好在屋子里养着,听医官们的话,早日调养好身体,康复如初才许出门,知道了吗?”
“也不知阿耶是否同太医局那边说了,最好是开些食补的药膳,让尚食局按一日三餐送来。”
裴定柔声音轻软,向韩赴分享自己的吃药心得:“那些汤药都好苦的……可是良药苦口,你硬着头皮一口气喝完,再含颗酸梅饯就不觉苦啦。”
“我这几日也是要吃药的,到时候让闲云她们拿盒今秋新制的蜜饯,你一半,我一半。”
小公主叮嘱他,说了一长串休养需注意的事项,神情认真得像个古板的老学究谈论儒学经典一般。
韩赴眸中漾起涟漪,点了点头,随即问她:“昨夜高热,现下好一些了吗?”
“已经好多啦。”
昨夜他将人从池子里捞出来的时候,小公主浑身湿透,因挣扎而力竭,只能软趴趴的靠在他胸口。
虽然给她裹了衣裳,但夜风寒冷,不过行走一阵,便觉怀中人脸颊额头滚烫似火。
如今看来高热退了,但不知有无旁的症候。
回忆结束,韩赴回过神来。
面前人眼眸莹润,睫羽卷翘,仍旧端坐矮凳上,乖巧地望着他。
若非行动不便,韩赴真想抱一抱她。
裴定柔补充道:“只是身上还有些发软,骨头酸酸的,医官们开了药,大约吃几日便全好了。”
他闻言,牵起唇角:“那就好。”
见韩赴如此,还牵挂着她,裴定柔心中不是滋味。
顿了好一会,她鼓起勇气,伸出一只手往韩赴掌中塞,扬唇缓缓开口。
“其实……昨夜是我任性,漏夜独行,误入池中也是意外,横竖与你无关,你没有必要向阿耶请什么罪的。”
“更没有必要挨那一通罚呀。”
韩赴望着她蹙起的眉心,温声道:“身为护卫,擅离职守以致公主落水受惊,自然要罚。”
彼时他看清落水之人,想也没想就跃入了池中。
白日还同他争执得气呼呼的小公主,眼下却湿漉漉、软趴趴的窝在他怀里,因溺水难受得紧闭双眼,浑身冒着寒气。
那声怯生生的“对不起”,更是听得他摧心剜肝。
抱她回来的路上,韩赴兀自想了许多。
担忧、愧疚、自责、心疼,以及更多说不出的情绪化作千万条丝线,缠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无法排遣的感受淤堵在胸口,让他感到万分痛苦。
小公主因寻他而溺水,险些送了性命。
这一事实如同锁链扼住他喉咙。
她有夜盲症,没有灯烛照明,没有宫人随行,每踏一步,要克服多少不安惶恐?
韩赴未曾亲身体验,却也能想象得到,那是怎样的艰难境况。
时光无法倒流,他亦无法转圜现状,再多的后悔也换不来心安,换不来她的平安。
或许皮肉的疼痛,能稍加转移内心的痛苦。
因此,韩赴甘愿经受这一切,也应该经受这一切。
思忖至此,他回握住裴定柔的手,将之蜷成团,完全包裹进自己掌心。
裴定柔看韩赴牵着她手,半天不再说话,只是直直望着自己,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
她避开他眼神,低下脑袋嘟囔道:“不是你的错……”
余光瞥到那提盒,她才恍然想起给韩赴带的东西,连忙松了手,起身去探。
“哦,对了!”
瓷面碰撞的声音传来。
韩赴看着她半蹲在塌边,将一个个大小形状不一的瓷瓶往自己面前放,问道:“这是……”
裴定柔献宝般,逐一拾起向他介绍:“这都是我宫里日常备着的伤药,你看看。”
不同颜色的瓷瓶被她摆弄规整,排在他面前。
她挠了挠头:“有些是治风寒风热的,这几瓶大约是对症外伤的?我也不太懂……”
“不过这些都是外域进贡的珍品,效用大约比太医局的强,下次医官来,你拿给他看看,是否有哪瓶是可用。”
一双杏眸,亮晶晶的。
裴定柔没有注意到韩赴眸中泛起温柔的光亮,又将余下的连盒一道捧到他面前。
“还有这些糕点和零嘴,给你吃的。”
她滔滔不绝:“酥黄独是今早现炸的,只可惜有些冷了,但是还很酥脆,你要不要尝一尝?”
说罢,裴定柔拾起一块,托着送到韩赴嘴边。
“昨天那些……弄洒了,所以重新准备了一份拿给你。”
眸光熠熠,微澜渐起。
韩赴握住那只温软的手,摩挲了两下。
他眉心微皱,佯作不适,唇角却不可抑制地掀起:“我……背上有些疼。”
裴定柔立时紧张起来,半蹲在塌边脚踏上,正要往他背后去看:“那怎么办,怎么突然疼起来了,要不要让医官现在……”
还来不及等她说完话,韩赴腕间轻轻一带,便将人纳入怀中。
“抱一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