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裴定柔艰难地顶开眼皮,偏过头往外看。
夜间照明的灯烛早已熄灭,但窗户仍旧闭着,冬季专用的厚实窗布,将日光的明亮挡去大半。
榻边,两块浅色的轻纱床帏拢在一起,帐中光线显得愈发昏暗。
这一觉似乎睡了许久。
裴定柔的意识并未即刻回笼,短暂的恍惚发怔之后,人后知后觉地动了动发软的手足。
方才不动还不要紧,锦被下的胳膊腿才挪了半寸位置,她便感到一阵不适。
自己浑身的骨头好似被火烧过一般,又酸又乏,各处关节上也仿佛插着细细的铁钉。
她稍稍一动,无形的铁钉便往身体里钻,粗糙的钉纹同细腻的皮肉摩擦起来,钻得人骨头发疼发软,不敢再动。
自己这是怎么了?
裴定柔尝试了半天,才勉强从被褥中拔出一只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昏睡前的记忆,也逐渐在眼前展开。
她依稀记得昨夜去找韩赴,不小心烧了灯,摸黑行路时脚一滑,掉入了五色池中。
是韩赴跳到池中将人捞了出来,然后带她回到了落柏宫。
至于后头……
散雪和闲云扶着她回了内室,帮忙换下了那身因浸水而愈发厚重的袄裙。
脑袋落到枕头上之后,人便昏沉睡了过去。
虽然昏沉,她睡得并不安详,半梦半醒间还隐约听见有人说话。
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如嗡嘤一般隔着屏风和床幔传进来,裴定柔听得并不真切。
然后她应该是又躺了好些时辰,这才恢复了点精神,慢慢醒了过来。
掌心擦过身上软滑缎面,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惊动了床畔值夜的散雪。
“公主……醒了?”
她语气中流露出难抑的惊喜,人从脚踏上站起身,拨开一半轻纱,伸手摸了摸裴定柔额头,轻声道:“高热算是彻底退了。”
经历了一场高热,裴定柔自觉口干舌燥,唇瓣上似乎起了皮,还不待她开口,散雪便会意去倒水。
“有些凉,怕是喝了伤脾胃,公主稍候片刻,我去取壶热水来。”
裴定柔淡然道:“我身上实在燥得慌,喝些无妨的。”
茶壶中的水早就凉透,对于高烧后的人,却正是清冽解渴的选择。
饶是如此,散雪仍旧怕她贪凉伤身,便将那茶壶放到薰笼上温了温,摸着并不十分冰了,这才敢倒来给她。
裴定柔咕咚咕咚连灌了三杯,沁润顺着喉咙而下,心肺燥意渐渐舒缓,这才止了动作。
内室的窗户仍旧闭着,散雪将靠近塌边的灯点燃,屋内明显光亮起来。
裴定柔抿了抿唇边水珠,将杯子递给散雪,这才发现她眼下浅浅的乌青。
自己生病卧床,估摸着她是在塌边守了一夜,这样就着脚踏囫囵瞌睡,定然是休息不好的。
想到这里,她心生歉意:“辛苦你守在这了。”
“现下我还不想起身,你先回寝房,好好的补个觉去吧。”
散雪摇头道:“照料公主,是散雪的本分,公主不必忧心。”
说罢,她从柜中取了软枕,垫在裴定柔背后,叫她能靠着说话:“公主昨夜几度高热,眼下身子觉得如何?”
裴定柔道:“浑身乏力,四肢酸软,骨头也疼得厉害。”
散雪帮她掖好外侧的被角:“刘医官说了,这是高热之后的症状,待公主喝了药,我替公主按一按,想来就会渐好。”
“医官来过,那阿耶他们……”
他们应当已经知道自己深夜独自外出,且落水险些昏溺池中的狼狈事了吧。
散雪点了点头,见她眉心渐蹙,安抚道:“昨夜圣人同殿下听闻公主这事,吓得觉也不睡便即刻赶来了,还在塌边守了许久呢。公主放心,圣人并没有多少责怪之意,只是颇为担心公主安危。”
她听了,眉头愈发皱起,懊悔道:“是我不好,又让阿耶阿兄操心了……今日有大朝会,不知他们昨夜几时才得休憩。”
“公主初时高热难退,圣人和殿下都悬着心,好在吃了第二丸药后,公主身上热意疏散不少。彼时,圣人吩咐殿下回宫休息,自己却不愿意走,又在您塌边多守了一会儿。”
“直到三更梆响,圣人见您状况平稳了,不复发热,这才更衣直接往承阳殿议政去了。”
那阿耶便是彻夜不曾睡,一直守在她这里。
裴定柔听了,心中顿生愧疚。
朝中事务千头万绪,料理起来原就伤神费心,更何况阿耶昨夜未睡,怕是今日朝会要头痛了。
“公主骤然落水,真是吓坏人了,好在有神佛庇佑。”
裴定柔抿了抿唇,这才将宫灯如何烧毁,自己又是如何掉入池中的前后经过说了个清楚。
散雪闻言,颇有些后悔:“若知如此,当时便该同闲云一道随行的。”
裴定柔揉了揉发胀的手肘:“哪里想到就那样巧了,一阵风吹燃了灯罩,否则也不至于摸黑夜行。”
“这不能怪你们,是我一时任性,当时只想着快些去找韩赴。”
对了,韩赴呢?
她还憋着好些话,未曾同他说清呢。
见裴定柔突然提到韩赴,散雪面露难色,欲言又止:“韩将军他……”
“他怎么了?”
裴定柔心似忽然被人攥住一般,连忙追问:“莫不是他也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