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狸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进门先扫了一眼殿内,目光在犰朗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征渠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一个布包,看见犰朗,眼睛亮了一下。
“殿下在这儿呢。”九和站起来,一把揽过风狸的肩膀,酒气喷在他脸上,“来来来,坐,都坐。今天难得聚在一起。”风狸皱了皱眉,把他搭在肩上的手扒拉开,没有理他,自己找了位置坐下。
征渠把布包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几碟小菜和一壶新酒。他冲犰朗眨了眨眼,压低声音:“从我叔叔那儿顺的。内务府的小厨房,东西比别院好多了。”
犰朗看着那些小菜,忽然笑了。“你也会干这种事了?当初我从一十八天顺酒去三十六天,可没你这么鬼鬼祟祟。”
征渠把碟子往外推了推,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那不一样。您是殿下,拿什么都不叫偷。我这是真偷。”
犰朗的目光转向风狸,挑了挑眉。“风狸,你什么时候被他带坏了?”
风狸面无表情地坐着,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声音很平:“我没有。他一个人干的,我不知道。”
征渠在旁边笑了一声,冲犰朗挤了挤眼:“他可没参与。风狸副官规矩得很,偷东西这种事,他只负责吃。”
风狸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接话。耳尖又红了。
“别院的膳食还没三十六天好,”九和语气中带着嫌弃,他给自己倒了碗酒,喝了一口,开始扒拉征渠带来的那些小菜。
犰朗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三十六天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和征渠、风狸坐在营帐里,听九和说些不着调的话,喝那些从军需库偷来的酒。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查命簿,不用猜谁在瞒他,不用想陆吾为什么什么都不说。那时候他就是犰朗,不是二殿下,不是主帅,不是主簿。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液滑过喉咙,烧得胸口发烫。他又倒了一碗,又喝了。
征渠看着他,有些担心。“殿下,您的伤——”
“好了。”犰朗说,又倒了一碗。
风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面前的酒碗推过来。犰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给他倒上。两人碰了一下碗,各自喝了。征渠在旁边看着,也端起碗,加入进来。
九和被晾在一边,自己喝了两碗,又想去揽风狸的肩膀,被风狸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他讪讪地缩回手,端着酒碗,自己跟自己喝。喝了一会儿,又去扒拉小菜,扒拉了半天,发现碟子已经空了。
“你们倒是给我留点。”他说。
没有人理他。犰朗正和征渠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声音也大了些,不像平时那么沉。风狸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语气还是淡淡的,可嘴角微微翘着。
九和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把酒碗放下,往后一靠。他看着殿顶的横梁,看着那些木纹,听着犰朗和征渠的说话声,听着风狸偶尔插进来的那几句,听着殿外的风声。他想起三十六天的日子,想起那只趴在陆吾案头的小黑龙,想起他偷酒喝被罚的样子,想起他蜷在榻上、浑身是伤、一句话都不说的样子。
长大了。他端起酒碗,把最后一口喝完,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征渠听见呼噜声,转过头,看见九和歪在椅背上,嘴巴微张,睡得很沉。他愣了一下,然后看向犰朗。犰朗也看见了,端着酒碗,看了九和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三十六天时一样,带着少年气的、不管不顾的、什么都不用想的那种笑。
“他醉了。”犰朗说。
征渠点点头。“他喝多了都这样。”
风狸站起来,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搭在九和身上。动作很轻,可九和还是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风狸回到自己位置坐下,端起酒碗,看了犰朗一眼。
“殿下,你在查命簿?”他问。
犰朗的手指顿了一下,看着风狸。风狸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好奇,是关心。
“嗯。”犰朗说。
风狸点点头,没有追问。征渠在旁边听着,也没有问。三个人又喝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三十六天的风沙,说九和又在西面那块绿地上种了什么,说风狸现在也成了统领,说征渠听来的八卦。犰朗听着,笑着,喝着。酒劲上来,他的脸有些红,说话也比平时快了。
犰朗又倒了一碗,喝了一半,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横梁,看着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酒意上头,他的眼皮有些沉,可他不想睡。他想起三十六天,想起那些趴在陆吾案头的日子,想起那些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
“风狸,”他忽然开口,“你说,陆吾为什么要瞒着我?”
风狸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觉得你不知道比较好。”
“那是他觉得。”犰朗说,声音有些哑,“可我想知道。”
风狸没有接话。征渠在旁边瞧着他,迷离的眼神中充满着疑惑。犰朗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半碗喝了,然后放下,闭上眼睛。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九和的呼噜声,和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烛火跳了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