犰朗坐在乱石堆里,盯着自己的手,盯了很久很久。久到那只黄鼠狼又发出一声呜咽,他才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石缝前,再次蹲下。
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去,尽量不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有攻击性。那只黄鼠狼盯着他,浑身都在发抖,可它已经没有力气逃了。
犰朗把它从石缝里捞出来,捧在掌心。
轻得吓人。
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断掉的后腿耷拉着,血污和泥浆糊成一团,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可它还活着,眼睛还睁着,还在盯着他。
犰朗盯着它,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扯下一截衣角,把它的断腿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把它揣进怀里。
那只黄鼠狼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敢动,还是已经没有动的力气了。
回去的路上,犰朗走得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踩过幽虚界灰黑色的泥土,踩过那些不知名的野草和碎石。
走到一半时,怀里忽然一阵躁动。
那只黄鼠狼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他怀里窜出来,摔在地上,然后拖着断掉的后腿,拼命往旁边的草丛里爬。
它要逃。
犰朗站在原地,看着它一点一点往前爬,拖出一条细细的血痕。
他忽然开口:“你逃不掉的。”
那声音冷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黄鼠狼僵住了。它没有回头,可浑身都在发抖。
犰朗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
“你逃出去,能活几天?”他的声音还是冷的,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冷意是从哪里来的,“往前是妖军占领的地盘,往后同样是这样破败的城寨,没有吃的——你能活几天?”
黄鼠狼没有动,只是发抖。
“跟我回去,至少还有吃的。”犰朗盯着它。
黄鼠狼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还是恐惧,可恐惧下面,有什么别的东西在闪动。
犰朗伸出手,等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它自己爬回来,也许是在等它继续逃——他不知道自己希望看到哪个。
许久,那只黄鼠狼动了。
它没有爬回来,也没有继续逃。它只是趴在那里,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咽。
犰朗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把它重新捞起来,揣进怀里。
这一次,它没有再动。
回到营地时,幽虚界的天又变得灰暗。
犰朗钻进自己的营帐,把那只黄鼠狼放在床榻边的干草上。它蜷缩成一团,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他蹲在旁边,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双猩红的眼睛又在脑海里浮现。
那是他的眼睛。
那一刻,他真的想杀了它。
那个理由那么合理——如果不是它抢走余粮,兔妖不会死。那个声音那么清晰——杀了它,给兔妖报仇。那股冲动那么真实——只要他愿意,只需要一瞬间,它就会死在他手里。
可那是真的吗?
兔妖的死,真的是它的错吗?
还是……他只是需要一个可以责怪的对象,来掩盖自己的无能?
犰朗攥紧了拳。
他想起自己闯进忘川径时的决心,想起自己在石台上伸出手的那一刻,想起自己被震出来时的那股力量——他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可最后呢?
兔妖还是死了。
他什么都没做到。
所以当他看见这只黄鼠狼的时候,当他想起它从破屋里逃走的那一刻,那个声音就响起来了——是它的错,不是你的错,你尽力了,是它的错。
可真的是它的错吗?
犰朗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右手。
他不知道那股力量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会不会再次出现。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更小心地藏着它,藏着自己,藏住所有不该让人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