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
他为什么要藏?
犰朗猛地抬起头,盯着帐顶那一角。
是啊,他为什么要藏?
他早该想明白的。
承曦军的军符在他怀里揣着,三万仙兵的生死簿在他名下压着,那些仙兵见了他,要低头行礼,要称一声“殿下”——他是主将,是天帝之子,是青丘帝后的独子。他刚刚完成第一次蜕皮,体内的灵力比从前浑厚了不知多少倍。他能打开忘川径,能让亡魂退避,能让那股连他自己都惧怕的力量在体内涌动。
他为什么要藏?
犰朗猛地抬起头,盯着帐顶那一角昏暗的虚空。
是啊,为什么要藏?
这么多年,他好像一直在藏。
刚回青丘的时候,那些小狐狸朝他扔石子,骂他是“外来的杂种”,他就藏在后山的岩洞里,等天黑透了才溜回自己的屋子。母后不管他,舅舅也不知道——不是不知道,是他藏得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没事。
后来他学会了法术,打得过那些小狐狸了,可他还是在藏。藏在书库里,藏在酒窖里。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惹麻烦。每次惹祸,舅舅都要替他收拾残局——他知道的,他都知道。所以他就藏起来,藏得越深越好,最好谁都看不见他,最好他做什么都不会被人发现。
两万岁那年出了那件事。从那以后他知道了,有些事不是藏起来就万事大吉了,有些责任也必须自己扛。
可他还是改不了。
在一十八天那些仙君嚼舌根的话,他听见了,可他还是装作没听见,低着头走过去。
他藏了这么多年,藏成了习惯,藏成了本能。藏到连自己都忘了——
他本可以不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犰朗自己都愣了一下。
本可以不藏?
他细细咀嚼这几个字,像是头一回尝到某种陌生的味道。
是啊。他早就不是那个只能躲在舅舅身后的小崽子了。那三万承曦军的军符在他手里,那些仙兵见了他要低头行礼,他若是想知道什么,大可以直接问;他若是想做什么,大可以直接做。
他为什么还要藏?
那些嚼舌根的仙兵,那些在背后说三道四的人,那些让他低头装作没听见的声音——如果当时他抬起头,如果当时他走过去,如果当时他开口问一句“你刚才说什么”——他们敢不敢再说一遍?
恐怕不敢。
他们只敢在他背后说,只敢在他装作没听见的时候说,只敢在他藏起来的时候说。因为他们知道,“小太子”会装作没听见,会低着头走过去。他们吃定了他不会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