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森铭走到棺边,仔细打量老祖如今的尸身,满意地笑了,“拖了这么久,总算成了。”
他略微偏了偏头,视线从舟夜书身上滑过去,落在尹丛云脸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你也来了。”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满意。
尹丛云心头一沉,当即抓住舟夜书往回拖。
失算了,余长老才是最不稳定的炸弹!
他早该想到同在碎金坟,仪式在即,季森铭怎么可能让这个早就该死去的落尸鬼在七重沟渠乱晃,恐怕一开始就打算着如果荀怀然真的背叛,那么凭借余长老,也能将舟夜书带到第七重来。
如今老祖尸身已成,季森铭下一个目标不是夺舍自己就是杀了舟夜书!
要跑!赶紧跑!
但舟夜书忽然像发了疯一样反抗,指甲抠进他手背里,差点儿连皮带肉撕下一块!
尹丛云吃痛松手,舟夜书一头扎进灵流,随着流向,眨眼间便来到了季森铭面前!
尹丛云脑子嗡的一声,桑朵也吓得不敢再吐,游芳树开始往回收缩枝条,但季森铭却没有任何动作,任由舟夜书越过自己,冲到了巨钉旁边,接着手往腰间乾坤袋一掏,抽出一卷空白的拓纸,“啪”地贴在了钉身上。
巨钉上的《淮阴心经》刻字亮起暗金色的光,徐徐往纸面上烙。
他想拓□□法!
季森铭始终没有动作,他满眼温柔地看着舟夜书,轻声细语道:“慢慢拓,想拓多少都可以。”
他说完抬头看向尹丛云,“我先去寻我的新身体。”
话音未落,季森铭已经从玉台上消失,没有残影,没有风声,就像他从来没坐在那里过。下一刻,一只手从天而降,五指张开,直直朝着尹丛云的天灵盖扣下!
桑朵鼻子灵,先闻到气息,虫笛一横,那条大蛇从她袖中暴射而出,蛇尾卷住尹丛云的腰就往后拖。游芳树的枝条同时从渠壁里绽开,几十根紫蓝色的树藤织成一面网,挡在尹丛云身前!
但季森铭的手掌碰到藤网,藤网像豆腐一样碎裂,大蛇的尾巴更是被他一指弹开,随即爆开,落下一地血雨。
境界差距太大,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桑朵整个人都被余威震飞出去!虫笛脱手,胸口钝痛,桑朵几近昏厥,那条蛇拖着断尾缩回她袖子里,也不敢再出来。
但这一瞬的阻挡够了,尹丛云抱着燕漓侧身一滚,季森铭的五指从他耳侧擦过,抓碎了他身后的石壁,碎石崩了满渠,他肩头被余劲扫到,整条左臂顿时火辣辣的疼,匕首都差点脱手。
“反应不错。”季森铭收回手,像在夸一条跑得快的狗,他往前迈了一步,又是一抓。
这次更快!来不及躲了!
一道白虹从尹丛云怀里暴起!
燕漓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他一手将尹丛云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并指一划,一柄气剑凝在指尖,剑光只有薄薄一线,却硬生生切开了季森铭的掌风!剑气擦着季森铭的指尖划过,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季森铭不禁停住,他看着手背上那道血痕,像在看什么稀罕东西,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燕漓。
燕漓的脸色白得透明,腰痛得他根本站不起来,半跪在地上无法动弹。
“……走。”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游芳树的枝条猛地收紧,把尹丛云、桑朵全部裹进枝叶之中,掉头就往第五断口冲。
季森铭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血痕,忽然笑了一声。
“燕漓?竟然是你。”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近乎怀念的兴奋,“我们应该有一百多年未见了。”
燕漓只有沉默。
“仙门大比,不记得了么?”季森铭不受影响,循循善诱:“你十七岁那届,还有印象么?”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燕漓的剑气已经维持不住了,剑尖微微发颤。
“你把同境界排名前五的那些天才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还让棋宗的精英弟子连着输了十四场,我们掌门气得差点儿吐血。你打到最后,连神武司的少司尊都看傻了。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把这个人弄到棋宗来,该多好。我们棋宗的排名就能大幅提升,超过万仙盟也说不定。”
燕漓仍然没有答话,他大概连听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还是咬着牙又划出一剑,这一剑比上一道弱了大半,剑光虚浮,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
季森铭一抬手就捏住了剑光,两指一夹,气剑破碎。
“果然废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点惋惜,但不多,“那时候的你,一道剑气能把整个擂台劈开。后来听说你走火入魔,根骨尽废,不再露面,我还当是长明仙尊想让你韬光养晦,故意传出的谣言,现在看来……”
他抓住燕漓的后领,像拎一只猫一样把人提起来,“分身都弱成这样,本体大概也快死了吧。”
说完,季森铭将燕漓往祭坛方向一甩,燕漓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像一块布一样飞出去,砸进水潭,溅起一片绿蓝色的水花。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远了,像隔了一层水,尹丛云在游芳树紧密的枝条里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想喊,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看着燕漓沉下去,水面上只剩下几圈荡开的波纹和零星漂浮的磷火。
“别看。”游芳树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回去也是死。”
尹丛云愣愣的,他知道自己什么境界,知道自己在季森铭面前连一招都撑不过,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还是在挣扎,枝条在他身上勒出了血痕,他还在拼命挣扎。
燕漓……那是燕漓……燕漓!怎能如此伤害我的燕漓!
他的心脏抽痛得像是裂开,以至于季森铭的手忽然从侧面探过来时,脑子里还是燕漓沉进水里的画面。他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季森铭的五指已经扣住了他的天灵盖。
那一瞬间真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游芳树的枝条断了,桑朵在喊什么,水声、风声,全部被抽空,只剩一股冰凉的东西从他的天灵盖往脑子里钻,像一根生了锈的楔子,一寸一寸地往里钉。
他听见季森铭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你的一切,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