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星心头火气未散，因而此时冷然道：“你不必处处试探我。”

闻言，廖北停下步伐，半晌阴阳怪气道：“我怎么敢试探您，您可是姓林的大人物呢。”

扶星冷着脸不说话，廖北也撤下所有表情，安安静静领路。

有廖北在的路，头一次这么安静，扶星安静地穿过这条悠长沧桑的走廊，看墙上的画卷一点点变化，最后形成一个他眼前的管理局。

离开走廊，就算是真正进入管理局，安静了片刻的廖北，又回归了她的聒噪。路上有人和廖北招手，廖北手插着兜，笑眯眯地一个个挥着手，非得要说上几句才肯离开。

很不正经，但扶星抬头看廖北招手的动作，竟从她的痞气里看出几分淡然与端正，而这份淡然可就熟悉了。

扶星心思一沉，不知怎的，突然意识到廖北是真真实实地和林翰里一起长大的，他们有着独属于彼此的默契。

那是他无法干涉的，他是看客，是外来的流浪者。

"林，扶星。"

扶星一晃神，竟仿佛是感觉林翰里在叫他，抬头时看见廖北挑着眉头看他，廖北扬了下头，“诺，跟着那位漂亮姐姐走吧，便宜你了。”

扶星顺着廖北看向那人，是长相周正，一张方脸四平八稳的姐姐，这姐姐五官不怎么突出，放在一起，却颇有国泰民安的慈祥气息。

这姐姐向扶星微微弯身作为行礼，“我姓李，跟我走吧，局长想要见见您，请别紧张，您是归宁派所信任的，我们并不会伤害您。”

扶星这次认认真真想了遍自己多年未用的社交礼仪，最后发现搜索不到什么，就放弃了，自暴自弃一样还是冷声道：“多谢。”

他这下甚至于开始埋怨林翰里了，他凭什么把他推到这种地方。

而这姐姐露了个很温暖的笑：“别客气，我的弟弟同您一般大，我托一句大，您把我当姐姐看就好。”

扶星感觉到自己埋怨林翰里的情绪了。

心脏很难受，这算是一种情绪吧？还是说他这幅假身体快要崩坏了？

他有点分不清。

李姐姐带着扶星敲开一间办公室。

白发的老者抬眸看过来，眼角带着密密的皱纹，他身上有很重的威严，仿佛曾久经硝烟战火，统帅全局打着一场场苦仗。

“你有什么要准备的吗？”他们的面前已经摆好了三杯茶，局长看着扶星，贴心询问着。

扶星抬起头，“一间空屋子。”

他说完便有些后悔，他其实脑袋里还算清楚礼仪，只是实践少了，便临场反应不太过来。

局长只是笑了笑，站起身来，叫了门外的警卫。

扶星得到一间空屋子，肩膀上的青叶轻轻落下，化成棕发蓝眼的胖乎乎的男子。

青叶看了看自己的手脚，又看了看扶星，那人眼一睁一闭，眸间就成了一块蓝宝石，整个人没什么变化，却又哪哪都看着不太一样。

这是换回自己身体了。

他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又回去，跟给人下马威一样，但处在弱势的好像也是他们。

局长站起身迎了他们，重新坐下后问：“我是国家编下特殊管理局的局长，姓王。”

“我叫努哈。”努哈用一嘴奇怪的口音说着。

“您好，先生。”局长这样说，“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管理局是什么了吧？”

努哈没太听懂，于是把手搭在一旁乖乖坐着的扶星身上，发动起奇怪的能力，借着扶星能听懂而听懂局长话里的意思，开口时已经没有了口音，“其实还没有很清楚，比如，管理局的人都是感染者吗？”

扶星成了翻译器，听着局长语气不算慢地回：“都是。被发现的0感染者，想保家卫国的来这，不想的就去另一块地安安静静治疗。”

努哈的心声不小心流了过来，【这人在一线待过几十年说不准】

努哈：“只靠自愿吗？”

局长：“毕竟主力又不在我们。”

努哈拉着局长就这句话还想聊聊，都被一两拨千金地给绕开了，只能换个话题，“你们反过来利用‘染’，就不怕它失控吗。”

“这点不瞒你们。”局长抿了口茶，“你看我们管理局，一半人冷模无情，另一半肆意妄为。这就是我们抑制‘染’失控的，除了药物的第二个手段。”

努哈一挑眉：“王局长，能否讲讲这是什么原理？”

……

两个人在这些事上聊了许久，才扯入属于文明与文明之间的第一次会晤谈判。

努哈和扶星出来时，努哈还在说：“他们诚意很足，没有轻视也没有施压，还主动给我们讲他们文化的基地。”

扶星不太想听，努哈把扶星送到门口。

努哈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多聊聊一些事，多扯扯皮，也算是做个观察期。

扶星不必，扶星去找林翰里。

努哈端着姿态，在李姐姐的陪伴下，他们两人在门口说再见。

说出“再见”时，扶星竟觉得松了口气般的心脏酸软。

扶星静静在管理局大门口站立一会，无风无波，转头时看见了熟人。

廖北正背着身低头摆弄着手机，等他走近了，廖北耳朵一动，最后发完一句【林翰，我来局里一问，她妈的都知道你身份，就我不知道。】

她把手机收起，目光在扶星身上转了一圈，原本的话语咽下去，廖北忽然蹦出来一句，“林翰里没给你买手机？走，我给你买的。”

扶星严肃的面色一顿：“？”

廖北原本是直接把扶星送到林翰里那边的，这会突然中间多加了个行程。

多加一个还不算，廖北拿着手机发消息，没得到回复，又直接打电话，这会打通了，“我记得这个点你们该忙完了，我用你身份证给林扶星弄个手机卡，他身份证还没下批。哦，我给他买了手机，你下次请我吃饭。”

廖北说完这句，不管对面回不回复，又添了一句，“别硬撑，硬撑你等着，等着哪天我新账旧账一块算。”

他们一路风风火火买了手机，办了手机卡，廖北才把扶星送到林翰里那边，临走前还慷慨地赠送了他一大捆各式各样的头绳。

扶星在门口目送廖北吹着口哨驱车离开，这才独自打量面前这座看起来毫无人烟的四合院，周遭空荡，没有一点人影，只有大门敞亮着。

林翰里没在门口，扶星带着一个很空然的脑袋呆愣片刻，抬腿便迈进古老深广的四合院，抬眸时看见林翰里在院子里背着身倚在木椅靠背上，身旁的小木桌摆着一杯饮水。

扶星在原地脚步停滞了下，才拎着一大堆东西走到林翰里面前，高挑的身子自上方投下一片阴影，林翰里慢慢睁开眼，仍然坐着，只是仰头抬眸看向扶星，沉沉笑了一声，“变样了。”

林翰里的目光落到扶星手上那一袋各式各样的头绳，“都是廖北不喜欢的，改日我给你买新的。”

“嗯。”扶星接了一声，想说什么，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最后想起来管理局的那个姐姐，于是闷里闷气冒出来一句，“我讨厌你。”

扶星直直盯着林翰里，很久很久之后，抽了下鼻子，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我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