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砺不会追一个人。她试着去追程雪卿，但是好像也没有怎么追，对方就成为了她的女朋友。

那个细雨如针的夜晚，程雪卿冲进她怀里的时候，她的心仿佛也跟着被撞碎了，她感受到了对方的颤抖、对方的伤心和难过，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不断地缩紧怀抱。

好像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对方，我在。

没关系，不管你遇见了多大不了的事，我在这里呢。

林砺后来想过自己是不是有些卑鄙，在对方难过的时候乘虚而入，但在那个情境之下，林砺唯一想的就是全然地接纳对方，把程雪卿纳入她的一亩三分地好好保护起来。

她是不是有点英雄主义幻想？幻想自己是一个骑士，而程雪卿是美丽却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公主殿下？

她想让她再也不要难过了，也再也不要伤心了。她应该在阳光下灿烂地开放，而不是在雨夜里寂寞地枯萎。

那是她给程雪卿过的第一个生日，很简陋。说到这里林砺还有些难为情，作为女朋友，她应该给程雪卿买一个大一点的蛋糕，或者找一个好点的地方，或者买一个昂贵的礼物。

但是她没钱。这就是最客观的原因。

作为单亲家庭的、被母亲辛苦拉扯长大的孩子，她能给程雪卿的好都很廉价，拿不出手，她自己也知道。

穷不是最可怕的，穷还高自尊才是最可怕的。林砺就是那种又穷自尊心又强的人，这一点大概是遗传了她的母亲。

上大学的时候，她带着百般的不情愿还是主动跟母亲提出想申请助学贷款，罗红霞却想也不想地拒绝了：“申请助学贷款？那你的同学会怎么看你？人争一口气，妈就是砸锅卖铁也必须让你读完大学，钱你不用担心……龙哥也会帮助咱们的。”

这个回答杀死了她。林砺感觉自己的喉咙被灼烧着，想说话却又说不出来。她想告诉母亲，不要再接受龙哥的帮助，可是怎么都说不出口，她没底气说这个话，因为没有钱是一个客观的问题。

客观问题，不会因为她说几句好听的话，或者年少意气地许下一些不切实际的诺言就改变。她当然可以说，妈，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自己想办法解决。但是，万一她解决不了怎么办呢？

这种不得不依附于他人的耻辱感无时无刻不把林砺的自尊放在火上烤，烤出她的愤恨和不甘。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解决自己的生活费问题。所以进入大学后，除了上课，林砺疯狂地兼职，好在大学周边商业发达，想找一些兼职的岗位并不困难。

当然，好的兼职也是不容易找的。

林砺不得不为了五斗米折腰，几乎快把腰折断。

所以物质上她无法为程雪卿付出些什么，就算她缩衣节食、一个月不吃不喝地给程雪卿买个什么她认为“上档次”的东西。

拿到对方面前依旧是廉价得可怜。

林砺并不确切地知道程雪卿家里到底有多有钱，但是对方的衣着打扮、为人处世、举手投足间的贵气，都在无声地告诉林砺，程雪卿跟她完全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程雪卿的生活完全超出了林砺对“有钱”两个字的想象，尤其是在那样近距离的接触下，让她都有点仇富了。

自卑？说不自卑是假的。但是心态好算林砺为数不多的优点，她在短暂的刺痛后开始进行自我开解，人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谁不是一日三餐？

人不是符号的集合。抛却贫富差距，她们都是人，都有人的情感，会开心、会难过，并且永远都欲壑难填。

人生晃荡如钟摆，总在无聊和痛苦中徘徊，物质的痛苦和精神的痛苦，总有一个会等着你，没有人能够摆脱。

就算那么有钱，程雪卿也并不快乐，尽管她总是在笑、尽管她的生活光鲜亮丽，但她并不快乐。程雪卿是孤独的，尽管她身边无时无刻总是簇拥着一大堆的人，但她很孤独，就像林砺一样孤独。

她们之间是不是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所以林砺才能这么敏锐地察觉到程雪卿细微又复杂的情感，这些情感通过联系，同样地也让林砺感到不快乐和孤独。

多少次她望着程雪卿的眼睛，突破层层伪装看向对方的眼底，却只看见了一片荒芜。荒芜的意思就是，什么都没有。

好像程雪卿不是一个人，而是符号的集合。她代表着美丽、智慧、财富、权力。却唯独没有她自己。

那程雪卿呢？程雪卿去哪里了？林砺试图找回那个叫作程雪卿的人。脱离了符号系统，作为人的程雪卿。

于是她的心又开始痛了，所以人的情感丰富并不是一件好事。她拥抱着对方、抚摸着对方、亲吻着对方。身体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可是她依旧感觉对方遥不可及、无法触摸，她指的是对方的心。

这就像在某处名贵的花园，发现了一株开得极其绚烂的花，但等你走近的时候，你才发现花上爬满了虫子，正在缓慢地侵蚀着花的美丽和生命力。

玫瑰是对程雪卿的误读，真实的程雪卿就像是她手臂上倒垂料峭的白山茶刺青，寂寞、冷清，仿佛随时快要凋零。